前厅传来的隐约人声,此刻在她听来不啻于催命的符咒。
不能坐以待毙!
她猛地站起身,对旁边还在兴奋张望的小丫鬟急促道:“我……我有些不舒服,头昏得厉害,怕是昨夜里着了凉,恐过了病气给贵人。你快去帮我跟严女官告个假,我回房歇息片刻。”
小丫鬟见她脸色确实瞬间变得惨白,不疑有他,连忙点头跑了出去。
趁着这短暂的空隙,喻简如同旋风般冲回自己紧邻绣房的小屋。
她反手插上门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她冲到梳妆台前,那上面只有最简单的梳洗用具和一瓶老板娘赏的、质量粗糙的桂花头油。
时间紧迫!
她来不及多想,抓起那瓶略显粘稠的头油,毫不吝惜地倒出一些,混着梳妆台上积落的灰尘,快速在脸上、脖颈上涂抹开来。
原本清秀白皙的肤色立刻变得暗沉油腻。
她又迅速拆开自己梳得整齐的发髻,胡乱抓了几把,弄得有些蓬乱,再重新草草挽了一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略显土气的斜髻,故意扯下几缕碎发,遮住部分额头和脸颊。
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面色晦暗,发丝凌乱,眼神因为惊恐而显得有些涣散,加上那刻意佝偻起来的肩膀,与平日里那个沉静秀雅的绣娘已有五六分不同。
但这还不够,她知道赵奕川的眼力有多毒辣。
她迅速脱下外面那件半新的青色比甲,换上一件压在箱底、颜色灰扑扑、甚至带着些许霉味的旧衫。
做完这一切,她听到外面传来小丫鬟和严女官说话的声音。
“……简娘姐姐说是头晕得厉害,怕过了病气……”
严女官刻板的声音传来:“既如此,便让她好生歇着,莫要冲撞了贵人。”
喻简稍稍松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丝毫不敢放松。
她吹熄了屋内的灯烛,蜷缩在床榻最内侧的阴影里,拉过被子连头一起蒙住,只留一丝缝隙呼吸。
她屏息凝神,将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捕捉着外面的任何一丝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前厅的宴饮似乎还在继续,丝竹声隐约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个时辰,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喻简听到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严女官小心翼翼的解释:
“……将军留步,这边是绣房和下人住处,杂乱得很……殿下吩咐的屏风便是由住在此处的绣娘负责……”
那脚步声在离她房门不远的地方停顿了一下。
喻简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锐利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薄薄的门板,落在了这间昏暗的小屋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门外,赵奕川的目光扫过这排低矮的厢房。
他今日来公主府,是碍于长公主的情面,也是因为某些他需要亲自确认的朝中动向。
方才宴席间,他总觉得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漏。行至此处,一股莫名的牵引力让他停下了脚步。
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但仔细去嗅,又被浓郁的桂花头油和灰尘气味所掩盖。
他蹙了蹙眉,目光在那扇紧闭的、毫不起眼的房门上停留了一瞬。
严女官见他停下,心中忐忑,连忙道:“将军,可是有何不妥?住在这里的绣娘今日病了,怕是污了将军的眼。”
病了?赵奕川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和自嘲。
他在期待什么?那个狠心的小骗子,早已化作边塞的一抔黄土,是他亲手停止了搜寻,是他……默认了她的死亡。
他终究是疯了,才会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生出如此不切实际的妄想。
“无妨。”他收回目光,声音冷硬如铁,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走吧。”
那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直到外面彻底恢复了寂静,喻简才如同虚脱般,缓缓松开了紧攥的被角。
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内衫,冰凉地贴在背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拉回。
他……没有发现。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同时涌上心头,让她眼眶发热。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粗糙晦暗的脸颊,又看了看身上这件散发着霉味的旧衫,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看,赵奕川,这就是现在的我。
一个需要靠污秽和伪装才能在你面前藏匿的,微不足道的绣娘。
我们之间,早已隔了生死,隔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一次,是虚惊一场。
那下一次呢?
喻简蜷缩在冰冷的黑暗中,清晰地意识到,京城,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
公主府更是龙潭虎穴,必须尽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