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忘生就先告辞了,”他顿了顿,最后唤了他一次,“师兄——保重。”
李忘生满怀遗憾转身,见长长日影刺进殿里,空荡又寂寥。刀宗弟子先前都被遣了出去,此时偌大殿宇只剩他们二人,前路也是堪堪一线光明。
李忘生微微愣神,眼前这景似乎有些熟悉。
是什么时候……
“李忘生,你这就急着走?”
身后一声冷笑,打断了李忘生的思绪。
“你这掌门之位做了这么多年,如今我也不稀罕。倒是不知道这些年过去,你还剩几斤几两,可还能配得上这纯阳的掌教之位?”
谢云流抽出长刀,直指李忘生:“拔剑。”
此刻,谢云流站在华山脚下,仰望高耸入云的山顶。纯阳宫建在华山之巅,地势太高,他看不清上面的情况。
天涯此时戒越来越热,几乎到了发烫的地步。
如果说除了他自己这个原主,还有人会和天涯此时戒有关系,那答案只会有一个——替他保管了五十年、最后又把戒指归还给他的人,李忘生。
谢云流深吸口气,顾不及从山门入,雪山皑皑,高耸入云,刀宗轻功是不够的,能直上山巅的只有逍遥游。
纵然他已许久不用,但纯阳轻功早已随着前二十年的成长刻入骨髓,成了本能。
逍遥游化自松间雪鹤,晴空一鹤排云而上,短短一炷香,便跃至峰顶,将群山万壑尽收眼前。
谢云流多年未曾到过这里,殿宇布局却还熟记于心,如果李忘生不曾更换住所……
他按记忆里的方向,果然轻而易举地找到李忘生所在。
那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屋已经扩建成陌生的模样,可谢云流一看就知道这是李忘生住的地方。
所有摆设都是相对而立,窗户永远只开一半,这是李忘生的习惯。
这种细小的事情,谢云流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直到此时才发现,他原来一直记得。
难怪他的梦总是无比真实。
谢云流曾经无数次敲开过这扇门,当下却在门前伫立片刻,转身从窗户跳了进去。
寰宇殿空旷的殿内充斥着刀光剑影,李忘生不欲争斗,只是一味躲避退让,孰知谢云流越追越紧,丝毫不给他逃离的机会。
自五十年前雪夜之后,师兄再未与他动过手,今日为何如此不依不饶?
李忘生侧身避过刀光,身后的垂帘随即断成两截。
他望着残破跌落的半截垂帘,踉跄了一下。
忽然有一缕风自殿外吹来,卷起悬挂在半空的另外半截,扑在李忘生身侧,让他一怔。
这风的气息……
刀宗建在舟山,寰宇殿前是一片海,吹来的风应当是略带咸味,方才那道风却澄净凛冽,更像是……纯阳的雪。
面前一凉,李忘生猛地反应过来,撤身后躲,却还是慢了一步。刀尖毫不迟疑地贯穿他胸口,鲜血沿刀身蔓延,滴落地面。
李忘生喉结动了动,心头气血供应不上,浑身气力都在飞速流失,他缓缓倒了下去。
谢云流面无表情地抽回长刀,用那半截垂帘擦干净刀尖血迹,而后侧头睨了他一眼:
“李忘生,你果然不配。”
李忘生的屋内剑气震荡,谢云流刚关上窗,巡绕的剑气便像找到了目标,化为柄柄气剑,全部直冲他而来,被他轻易避开。
这些气剑无神,只是护主。
谢云流敛了自身气息,在窗下站定,望向塌上打坐之人。
李忘生双目紧闭,周身萦绕淡蓝色剑气,面色发白,眉间朱砂鲜红似血。
谢云流仔细瞧了他一阵,观他眉宇间似有黑气,神情也愈发痛苦,像是走火入魔之兆。
这种时候,贸然打断反而容易让他遭到反噬。
天涯此时戒烫得要烧起来,谢云流环顾四周,欲寻找解决办法,却见李忘生忽地吐出一大口血,自己睁开了眼睛。
“咳、咳咳……”
屋内环绕的剑气顿时荡然无存,同主人一起萎靡下去。李忘生面如金纸,眼底赤红未消,整个人摇摇欲坠,抬眼却瞧见了不远处的谢云流。
谢云流只犹豫一瞬,便要上前查看他的情况,却见对方身形一僵,眼里流露出痛极之色,当即咳出了第二口血。
谢云流迈出的脚步霎时顿住。
血迹洒在李忘生的前襟和怀里,连床面上也溅了星星点点。他慢慢低下头,伸出手臂,意欲借力撑住身子,可摇摇晃晃地,还是一头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