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明几净,将呼啸的山风隔绝于外,衬得屋内格外安静。
谢云流叹了口气,垂下相交的十指随意搭在腿上,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李忘生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眉头蹙得很紧。
连沉睡也不得安宁。
看来这次闭关很不顺利。
谢云流想起李忘生最后那个眼神,目光落在他皱纹满布的脸上。
千载一瞬,人生几多。
在谢云流的记忆里,李忘生好像还是那个总是埋头苦练的少年,偶尔骗他下山一次都难如登天,后来……后来他们就老了。
李忘生幼时性格便沉稳,长大后更是如此。少年时还得见他眼中神采奕奕,往后愈发平和、古井无波。
谢云流是最喜欢被他看着的,李忘生性子认真,看人时很专注,仿佛谢云流说什么胡话他都信。
事实也确实如此。
谢云流嘴不笨,想逗他很容易……想伤他也很容易。
若说那双眼平和之外,从前还有喜与怒,后来便只有哀与痛。
每次相见都是这般,徒劳解释,无奈叹息。
可没有惊惧与躲避。
他曾经凶名在外,树敌无数,看过到最多的眼神是恐惧和憎恨;他过过很久刀尖舔血的日子,举世皆敌,生死一线,不是他杀别人,就是别人杀他。他像一把开刃见血的剑,又像一把斩过万人的刀,锋利、危险、一击必杀。
时至今日,谢云流身旁都没有人敢靠太近。
但李忘生不怕他。
李忘生对他从不设防,就算他说着恨之入骨,李忘生也是一直想靠近他,想拉住他,想让他回到纯阳。
李忘生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过恐惧,没有过躲避。
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还是,再见到自己,竟让他如此痛苦。
谢云流将滑落肩前的发尾拨到身后,瞥见李忘生胡须间藏了一点鲜红之色,是先前擦拭时的遗漏,复伸手,将这点捻去。
于是须发再度尽白。
李忘生不足四十,便两鬓生霜……往日谢云流恨意未消,只觉是报应,如今想来,那些日子该是何等难熬,直将人熬成那般憔悴模样,教他如今想起都心如刀绞。
李忘生一直想让他重回纯阳,他知道。
但他回不去了。
他将刀宗建在东海舟山,与华山纯阳遥遥相对,他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在心里念着想着,却不会再主动提起。
而他没想到,李忘生会亲自前来刀宗。
颠沛流离半生,谢云流其实早已从细枝末节侧面推敲出了当年真相,如今被当事人盖棺定论,几十年爱恨一时找不到落点,饶是谢云流也一阵恍惚,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这些旧人旧事。
他至今记得,那日的寰宇殿格外寂寥空旷,李忘生离开时停了片刻,背影在狭窄的天光下衬得分外单薄。
那时谢云流想,此生大约是不会再见了。
年岁已高,误会已消,又有各自宗门重任在身,他们之间,好像也没有什么羁绊了。
怎知今日一醒一睡沉默相对,此情此景,当真世事难料。
世人皆知刀宗宗主曾是纯阳弟子,与当今纯阳掌门是师兄弟。在外人看来,两人的关系应是水火不容,可没有人知道,谢云流对李忘生究竟抱有多复杂的感情。
他曾恨他背叛、厌他虚伪,然而往日那些相亲相爱过的好时光,却在他孤身东瀛的那些年里,始终萦绕不去。
当怨春光太明媚,纵然恨之入骨,却还是将一点一滴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李忘生尚未生出白发,谢云流也还是逍遥自在的纯阳大师兄。那时他们还不似现在这般相对无言,那正是个春意融融的人间四月天——
山下的花开到极盛,一路繁花似锦,少年谢云流玩了个尽兴,折下了开得最好的一枝,打算带回去给师弟。
李忘生总是不下山,山下那么多好玩的,他都没机会看见,谢云流就给他带些回去。
枝头的花,河里的鱼,好友的酒,茶楼里新听来的故事,他觉着有趣,都要给师弟也尝尝鲜。
结果走到半路,见有人放河灯,还遇到了故交,便在桥头多留了一会儿,回山时就比平常晚了许多。
今日不是满月,玉蝉缺了小半边,像是被谁咬了一口。谢云流看着可爱,一路追着月跑回山门。
山上不比山下热闹,到这里,一下就静了。
谢云流将糖葫芦往怀里塞了塞,抽出长剑,脚尖一点,便越过了山门。
这偌大的一扇门像是一道分界,门外是红尘,门内是仙家。
谢云流方才借酒意在桥头剑挑河灯,浮光跃金,剑影相映,此刻那身风流意气像是被月色洗去,皓月千里之下,少年人身似白鹤,振袖而起,直冲云天。
所过之处剑意凛冽,间或掠过松针,震下一地落雪。
群山万壑尽收眼底,谢云流眼见天地,心里却记挂师弟。
往日忘生都该在广场前等他的,今日却不见人影。
许是他回来得晚了,师弟先睡了?
谢云流落地后又找了一圈,抬头望见不远处非鱼池里也有一轮明月,便欣喜地走近,这才发现一旁还坐着个人。
“忘生?”
人影闻声回头,正是李忘生:“师兄回来了。”
“怎么坐在这里,我找你找了好久。”谢云流在他身边坐下,“怎么了?你好像不太高兴。”
李忘生只是瞧着他,温和道:“师兄今日回得晚了些。”
“啊,我在路上看到有人放河灯,还给你带了串糖葫芦。”谢云流从怀里拿出糖葫芦,隔着纸皮摸了一下,“居然还是温的,估计是被我捂热了。”
李忘生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好吃吗?”谢云流笑嘻嘻问。
李忘生点点头,又将糖葫芦递到他唇边,“师兄也吃。”
谢云流也跟着咬了一个,龇牙咧嘴地往后拽出签子,便嚼边问:“你刚刚在想什么?”
李忘生敛了眉,望向水中月影:“在想月圆月又缺,是否也是一种圆满。”
谢云流咽下去,“那你想出来了吗?”
“并未,师兄回来了。”
谢云流伸了个懒腰,往后一倒,手枕在脑后,盯着天上那轮月,想了想道:“反正它缺了总是要圆的,圆了也总是会缺,那就是它的道,你何必替它在意圆不圆满。”
李忘生又问:“倘若它就在此时,只缺着,不能圆了呢?”
“那它也曾圆过,何不圆满?何况……”谢云流目光转到李忘生脸上,“缺也未尝不是一种圆,它能以缺长久,也许缺在它心里也是圆。”
“若它想圆而不得圆呢?”李忘生侧身望他。
谢云流笑了,“心有此圆,何愁不圆?何尝不圆?何曾不圆?”
李忘生若有所思。
谢云流打了个酒隔,摸摸肚子,伸手去拽李忘生,“起不来了,拉我一把。”
李忘生便把手伸给他,却一下被他也拽倒在地。
谢云流扣着他肩膀不让他动:“你只想了这些?”
李忘生挣扎:“只想了这些。”
谢云流不乐意了:“你都不想我?亏我还给你带了吃的!”
“想了……”李忘生只得道:“想师兄怎么还没回来,师父都睡下了。”
谢云流没松手,他不言不语地瞧着李忘生的神色,像是在心里盘算这话有几分可信。
月出云后,周围忽然亮了起来,谢云流若有所觉地抬头,见天上缺月分外明亮,不输十五,便又去看池里那轮,老龟刚刚浮起又潜下,水面荡出一圈圈涟漪,月影也随之摇晃不定,隐约间竟真有圆满之相。
谢云流心神一动,去喊李忘生:“忘生,你要的圆满……”
他话未说完,对上李忘生看向他的双眸。
那双眸沉静幽深,正如此刻的非鱼池水,映着半个自己和身后一轮缺月。
相视片刻,谢云流突然忘了要说什么。
李忘生也不催他,只是那样望他,安静地等着。
谢云流眨眨眼,忽然笑了。
“你为何总是如此?”他说。
李忘生疑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