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他便悬上了梁上绳子,踢掉脚下的凳子。没有一丝挣扎,沉默的等待呼吸一点一点消耗殆尽,等待窒息将他拖入深渊,欠其他人的债,希望今天也一并还清吧。
却在他窒息昏迷的前一刻,被救了下来。皇帝抱着呼吸微弱的他,怒红了眼睛,却等来他那一句:“欠你的,已经还清了。”
皇帝压抑着怒火道:“欠我的人,从来都不是你,而我失去的,也没有人能还清。你要想替谁还,就留在我身边,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他们都知道这个“一无所有”是什么意思。
闻人嗣音的出现,正好给了他一个摆脱木公子身份、转嫁这一切后果的契机。他不会为此感到亏欠,只怪闻人嗣音的身份,注定了他要背负这一切。
“闻人嗣音所承受的一切,只怪他自己当初不该回来。”梅宸瑾声音冷若冰霜。
“不……你别说了,别说了……”梅珺璟不愿提及嗣音,如果说他们任何人都可以就此将亏欠一笔勾销,而欠嗣音的,却永远也还不清了。
梅宸瑾见他意志消沉下去,一怒之下将梅珺璟甩在床上,这次没有面具,也没有别人。而在最后一刻,看见梅珺璟没有挣扎,毫无波澜的脸,他终是没有下得去手。
他脑海里甚至出现了轻鸾的容颜,不是面具,而是他面具下真实的样子,也是他自己亲手将轻鸾了结。他如今已经忘了,轻鸾是梅珺璟替代品,还是他仅仅是轻鸾。
看着眼前真实的梅珺璟,他又开始恍惚,他对他从一开始的幼稚报复,毁他名誉,到后来付诸实践,将他据为己有,却从没想过去染指他。
他起身而立,沉声道:“你走吧,回去你的王府,做回你的闲散王爷。”语罢,转身离去。
放他自由,梅珺璟却笑不出来,“闲散……”不能离开这鲜血淋漓的皇城,何来自由?
四王爷梅翊尘将梅珺璟带离皇宫,他们都不想再踏足这皇宫,梅珺璟知梅翊尘心中的痛,嗣音的死不仅带走了他的笑容,还带走了他内心的至纯,他不愿面对与嗣音有关的一切,至此,他才终于知道了皇室之争的险恶和黑暗。
梅珺璟也只得由着他终日饮酒,只是陪在他身边,这么看着他。嗣音回来这三年,他何尝不是这么看着她走过来,何况他还知道嗣音是个女孩子,为何要让她承受这一切?或许死了也好,一切痛苦就已惘然了。
公主抚摸着阿音留下惟一的东西,放在她府上的马头琴,惟有这个幸免于销毁。银弦的寒光,折射到她脸上也是一片冰寒。
楚歌顶着一身风雪,看到这一幕,寒冷朝她内心袭来,觉得风雪不及万分之一,她轻轻站在公主面前,试图遮挡这寒光,却悲哀地想到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温暖这张脸了,那人已经死了。
之前恨极之时,也不是没想过要嗣音去死,如今却连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悲痛,她对不起阿雪,也对不起嗣音。她自己和嗣音才是最像的不是吗,都是这场争斗的牺牲者。时至今日,她甚至没办法区分,阿雪和嗣音眉宇间的执气,他们是双胞胎吗,还是同一个人?而那执气不正是他们最纯真的东西吗?
“阿瑶,我主动请缨调去漠北镇守边关,此一去,怕是……”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公主抬起头,认真无暇的看向她,一字一顿道:“楚歌,你去吧,不要再回来了。”楚歌这辈子也没有忘记这个眼神。
没有告别,没有拥抱,没有多余的语言,这个眼神之后,楚歌转身而去,光影之下,公主似乎又看到了当年的楚歌,好似这样的楚歌正一步一步的从她的生命中离开了。
她的阿音呢,她能想起的竟然没有一个郑重其事的,认认真真的告别,她至死也忘不了嗣音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没有仇恨,没有怨念,找不到爱意,那眼里也找不到属于她的身影,一片灰暗,像尘埃一般轻,让她抓也抓不住。
至高无上的权力,泼天的富贵,何尝能换回,哪怕一个郑重其事的告别的眼神。没想到她失去了最纯真的阿雪,又再次失去了她最爱也最爱她的阿音。这个失去,又何止是身体的失去呢?
她抱着马头琴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暖炉,没有热茶,也没有关门,任由严冬的冰寒,刺进她的身体发肤,刻进她的骨血。她想到的也只有,阿音的心也这般彻骨冰寒,刻进骨血地痛过吧。
她曾经又多么想这痛能够彻底离开阿音,让她只做她身边纯真无暇的阿音。
她哪也不想去,她想等在这里,护城河里没有阿音的尸体,阿音会不会愿意回来,回到她身边?
在此之前,她得扫清“自家门前雪”,才有机会等到她的阿音回来。
今年的梅宴,在第一场雪后,又如期开展了。他们再不配看到初雪的梅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