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等对方回答,便自问自答:“都不是!”
“《亡灵书》第125章中,贤者向奥西里斯神陈情时说:‘我的心声,已超越言语的局限。’与神沟通,靠的是心灵的纯净、灵魂的共鸣,而非凡俗的语言。当我们在至圣所内,面对阿蒙神的金身,我们是在喋喋不休地诉说吗?不!我们是在静默中敞开灵魂,去感受神意的流淌!语言,是向凡人解释神意时才需要的工具!和神明沟通时是用不着的。无论埃及人、迦南人,甚至是米坦尼人!只要他们虔心信仰,就能获得神意,根本不存在出现纰漏的可能!你能提出这种说法,恰恰证明了自己的肤浅无知!”
“神女能引动天象,与陛下共鸣,本身就已证明她的灵魂与神处于同一频率,她与神的沟通是直接而本质的,远比我们这些需要通过繁琐经文和仪式作为中介的人,更为接近神的本源。我反而认为不懂埃及语言不是神女的劣势,而是优势,这样她就能更专注于本质的联系,而不像在座的某些人,早就忘了侍神的初心,只一味地纠缠于文字和形式。”
普塔霍特普被阿赫摩斯一连串引经据典、逻辑严密的驳斥逼得理屈词穷,老脸涨得通红,情绪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诡辩!这一切都是诡辩!我们需要确凿的神迹!而非你这些空泛的比喻和联想!若她真是神女,就应在阿蒙神至圣所内,在神圣的雕像面前,让阿蒙-拉神亲口承认她!这才是最无可争议的证据!”
这近乎是无理取闹的要求了。——让神像开口说话,这在整个埃及神话和历史中都闻所未闻。在场的许多祭司虽然对唐闵心存疑虑,也觉得普塔霍特普此言有些过分了。
阿赫摩斯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嘲讽:“我们尊贵的大祭司以为,阿蒙-拉神是村口无所事事的孩童,可以面对面站着跟您说话呐。《阿蒙颂诗》的开篇是如何赞颂我等的父神?‘隐藏自身形态的神,风是他的气息,苍穹是他的容颜,尼罗河是他的意志奔流。’ 神,是宇宙的法则,是万物的秩序,祂通过日升月落、尼罗河泛滥、谷物生长、战争胜败等神迹来昭示祂的意志!”
“证据呢?昭显意志的证据呢?有什么能证明她真的能带来福祉,而非灾祸?!”
“证据不就摆在眼前吗?自陛下登基,神女降临以来,我军在迦南战无不胜,米吉多一战定乾坤,帝国疆域远超往昔。尼罗河如期泛滥,上下埃及谷物丰登,库府充盈——这国运的昌隆,万民的福祉,这一切都是阿蒙神用祂自己的方式写下最确凿的承认书。您却对此视而不见,偏要执着于聆听您想象中的‘亲口承认’。”
“阿赫摩斯大人博闻强识,我等佩服。”年轻祭司言辞恭敬:“天降异象,昭示神女降世,这一点我等凡夫俗子不敢质疑。可凭借异象,你我顶多能确定有神女降世,又怎么能精确到人——确定眼前人就是呢?当然,阿赫摩斯祭司可能要拿迦南之地见到的神迹说事。陛下乃太阳神之子,受天意指引,所认定的迦南神迹也必然是千真万确的。然神鬼之事玄妙难测,谁能确保,从迦南到底比斯这千里之遥的路上,没有发生过什么‘移花接木’之事呢?”
这话说得极为阴险,他没有直接否认神女的存在,而是暗示眼前这个唐闵可能是个“冒牌货”。
原本倾向阿赫摩斯的一方又开始动摇了,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察觉到这一点的年轻祭司脸上笑容更浓,活像一只慈祥、温和,但是危险的笑面虎:“既然有些许不必要的疑虑存在,为了神女的清誉,也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何不请神女当众展示一番神力?既能彻底打消所有无谓的猜忌,稳固神女至高无上的地位,也能让我等愚钝之人有幸亲眼得见神恩,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这番话,巧妙地将“验证”包装成了“展示”,把逼迫唐闵的意图说成了是为她和法老着想。若唐闵拒绝,便是心里有鬼;若她答应却做不到,便坐实了“假冒”的嫌疑。这无疑是将唐闵逼到了墙角。
一直端坐不语、冷眼旁观的图特摩斯,在黄金扶手上攥紧了手指。
“我答应你。”
一个声音打破了宁静。
事到如此。
她不站出来说话已经不行了。
唐闵眸光静如深潭,不见波澜,脸上没有半分被逼迫的惊慌或恼怒,只有一派神像般的淡然:“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