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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高树多悲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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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西城门。

秋草枯黄,疾风乍起。

守吏手持长矛,并排赫立,俨然有秩,不减酷威之气。曹操挥鞭打马,驶出城门洞口,从征文武、部将亲随一一驰出城郭,不少百姓夹道相送。

“这天凉得也太快了。”

曹植攥紧缰绳,叹道。

“不过时令反复尔尔,一日商风,公子何忧?”身后的杨修笑道。

“可算着日子,七日后才是立秋,往年天时,从未见有暑气退得如此之快。我只是——”

“担忧军中生疫?”杨修不假思索,微笑道,“阴阳失位,寒暑错时,确实容易滋生疠气。但公子只需听修之劝,辄可安心。”

“德祖何意?”

“公子忘了,今年辛卯闰八月,朔风自然来得晚。这片刻微凉,不过是雨季先兆而已。”

曹植连忙示意他噤声。见曹操行远,才敢好奇地小声问道:

“此次西征,是经太史令虞度后择选的日期,怎会下雨?”

杨修微笑,信手拈过道旁的柳枝,递在曹植怀里。

“公子请看,这柳叶反卷,叶背朝上。”

杨修又挥鞭指向马下:

“公子再请看,初晨草地无露凝结。此皆白日有雨之兆也。”

曹植眨眨眼,略加思索,忽然笑道:“我明白了!是‘气’,大地无‘气’,气皆升腾而至穹顶云端也。哎呀,德祖啊德祖,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让公子见笑了。”杨修抱拳。

“诶,那若真个儿下起了雨,等回头凯旋时,父亲不得揍那太史令一顿!哈哈。怎么没人敢告诉父亲呢?”

“丞相一言至尊,说定了癸酉日出城,就是癸酉日。谁敢触这霉头,犯颜去谏?”

曹植不信,摸着眉毛笑问杨修:“不对不对,定还有别的缘由,德祖休要打趣,不准藏掖,快快教我!”

杨修被曹植拉拽求告,推脱不过,只好笑道:

“是如此了。公子才思敏捷,断然能想到,这军旅行程,也是兵家一要紧事儿。前方战事吃紧,从邺城到潼关,周历二州四郡,山川无数,每段路粮计几何、耗日天数、修停与否,定然都在丞相掌控之中。三生万物,逢七必变,丞相定于七月初七征伐,是为广告州郡,西陲之战事,将有转胜之变数矣!若不当如此精密安排,便不是我们南征北战的主公了。”

曹植的眼睛滑溜溜直转,对杨修的崇慕之心溢于言表。

“妙啊!德祖,真乃我父相帐下第一主簿也!”

杨修讪讪,在马上躬身作揖,连声谦让。

曹植扶起他的袖口,顺势卷入腋下,恃骄道:“吾得与德祖为友,幸甚至哉!此次从征,父亲若有敕问,吾必先来与德祖探讨交流,子建当执师徒礼待之!”

杨修听罢,起初有些不安,但耐不住曹植温言相磨,只好半推半就,客气地答道:

“蒙公子厚爱,修亦深感荣幸之至也……公子却要答应在下,今后,不可将修之言语,告知妇人卫卒之流。尤其,不能让丞相知道,是在下泄露给诸侯的言教。”

“那是自然!唉,德祖你也太过谨慎了些,纵是父亲知晓,那又怎地,本侯不会让你为难的。”

……

大军逶迤南下,渡过漳河,源源不断的曹兵从城楼里涌出,连绵不见尽头。

城墙上,一道瘦削颀长的身影,倚砖巍巍而立。

凉风骤起的时节,曹丕却穿薄衫轻罗,神情淡漠,与张范和邴原两位老臣并肩,目送曹操大军远去。

揖别送走两位先生后,曹丕释然松气,却仍旧凝思郁结,孤自负手站在城墙边,环顾娱赏秋景。

一只黄雀,糯米团子大小,突然撞进他的视线,翻飞一跃,立在他面前的青砖上,歪头叽咕,等曹丕抬起手心想握住时,却握了个空。小黄雀忽又俯冲,直下柳叶林间去了。曹丕黯然,拳头微卷,面露愠怒之色。

“丝缕状钩卷云,又称马尾云。”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寒暑两气相汇,阴阳相斗,必有雷霆风雨生乎其内。中郎将,此刻,您若遣人追送雨具斗笠给丞相,还来得及。”

曹丕转身,挽臂莞尔。

“仲达何时来的?”

“在公子卯时登上城楼时,我便在了。”司马懿笑着,震抖着双袖,将双臂藏起。

曹丕与他对视良久,会心一笑,赞许道:

“此番守邺,是本公子让丞相将你留下的,仲达,可会怪我,擅作主张,减了你司马家建功立业的机遇?”

“建功立业么?”司马懿挑眉,不再看曹丕,兀自娱赏起城楼下的风景来。“若在下真是个汲汲于利禄富贵,逞才以求扬名于上者,早在建安初年,便当来相府当个座上宾了。”

曹丕哈哈大笑道:

“人言司马仲达有异才,也就只敢在本公子这里肆言无忌了!我与清河崔公交好,他常在我前盛赞于你,仲达啊,汝当知晓,吾对汝才之惜爱,何其多也?此番守城,万望仲达兄,不吝赐教,教小子权衡兵将调度!程昱虽善,到底你与我年纪相仿,才能说此知心之语也。”

司马懿上下将曹丕打量罢,笑吟吟,深躬一揖。

“与中郎将投缘,自当效命无贰。至于守城之道,微臣但有一善言:盖风云初起,时不我与,为相副人臣者,不可蹉跎忘情,溺于高楼旖旎风光。毕竟,秋风虽好,凉意袭人骨髓,终非久恋之乡。公子须捐弃文人习气,罢宴谢宾,多与居守重臣交接,研磨军机,整饬戎备,待时而动,以俟邦国之急变。”

“先生良言,子桓谨记。”

……

日上三竿,邺西门楼下,最末的辎重车队缓缓而出。车队里半数皆为老弱,为首指挥推车队伍的,是曹操族弟曹洪。

在一众赤软甲衣的军士里,有个个头稍矮、身形瘦弱的士兵,把长矛当拄杖使,步履焦躁,跟在一辆马拉推车后面,也不作声,只是闷闷不乐。

崔缨顿住脚跟,扶了扶那红鳞铁冑护耳,快步跟上。抬头远远望去,前营步军、骑兵已驶出数里之遥,哪寻得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有眼前这辆二轮粮草车上,躺着一名白袍小将,身护莹白内甲,用素纱白帢帽盖脸,惬意地晒着凉风里的日光。

“这便走累了?若是后悔了,回头便是城门。”

崔缨冷哼道:“不累,再累哪能有将军您——在车上带伤出征累啊?”

“为什么不去卞夫人的车驾里呢?”

“我寄名在你这儿,又不是以曹家亲眷的名义随征,哪敢放肆。”

“呀——”夏侯尚伸了个懒腰,支翘起右腿,“那这一路,可要委屈崔文掾,多多照顾在下行居了呢。”

崔缨啐道:“黑杀才,不跟在丞相亲随虎豹营,倒署名在这运粮的曹洪帐下,到底安的什么居心?”

夏侯尚被她取的外号逗乐了,忍俊不禁地从白帢帽里露出半只眼睛来。

“我黑?从军那么多年,倒从没人说我黑的。”

崔缨笑道:“心黑喽!跟黑熊一样狡诈,纵有再白的战袍,那也遮不住呀!你以为,你是赵子龙呢。”

夏侯尚也不恼,只笑着将双手枕在脑后:“彼此彼此!你也不是什么善类,谁也别嫌弃谁,既答应了合作,可够我想一路都想不明白了:崔氏令女,你到底哪来的自信,厥词说能助我青云之力?”

“凭我是郭祭酒的徒弟喽。”

“那考考你,此次西征,曹公带了几营几万人马?”

“这个不难!”

崔缨起了兴致,直将长矛当扁担扛在肩头,边走边说道:“丞相主帅营部,我识得的,便有太中大夫贾诩、都督护军赵俨、河东太守杜畿、武始亭侯张既、参军陈群、主簿杨修、军谋祭酒王粲、门下督陈琳、骑都尉孔桂、都督路招、校尉丁斐等……计约一万人马,其中虎豹骑营有两千,由许褚、曹休二位将军分掌。

“平狄将军张郃营部,计约五千步骑。

“横野将军徐晃营部,计约五千步骑。

“破虏将军李典、朱灵营部,各计约三千步骑。

“都护将军曹洪营部,与列侯刘勋,并仓曹掾属阮瑀、路粹,守运辎车在后,计约三千步骑。

“司隶校尉钟繇营部,镇守长安,另有安西将军曹仁营部,计约三万人马,镇守潼关,已独抗关中联军数月之久。综上,此次西征,我军兵力,兵力大致在六万至六万五千人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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