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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未来何去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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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暗。

夏侯渊府门出入的军营将领,崔缨认识几个,是与夏侯尚交好的。

守吏不认得崔缨,崔缨便把中郎将府的通牌给他们看过了,才有家仆迎了她进后宅去。

将军府门外不远处,停靠着马车。车边人目睹着这一切。

“公子,时候不早了。”车夫催促道。

曹植按住湿漉漉的墙砖,重击了一掌。

“我们走!”

…… ……

琴声悠扬,崔缨褰裳走下木阶,在廊下候立。家仆正要去禀告,遥遥望见厅堂还有外宾,崔缨忙止道:

“不必通传,我自会进去。”

“那请姑娘稍候。老仆先下去了。”

“嗯。”

原来,会客厅里,几个虎豹骑的军官正来看望夏侯尚,他们谈笑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夏侯尚一身黑衫,半披着慵发,送那一行人下阶,一一拜别。崔缨之所以没有立刻上前,却因拐角处,檐下屏风后,秦淳正端坐在那儿。

雨势复来,比午后的雨下得还要大。

秦淳兀自坐在一张古琴前,在夏侯尚与宾客欢谈时,便拨弄琴弦弹起一曲又一曲,直到宾客远去了,檐下只剩他们二人,秦淳仍未辍指,且愈发弹得哀婉。

夏侯尚却不及秦淳淡然,等军官一走,他就像泄气了一般,捂住心口,有些站不稳脚跟。内阁急忙踅出一个医官打扮的人,上前扶住他坐下,更有三两侍从出来,慌忙替夏侯尚解下外衫。

崔缨心下一动,这才远远地望见,玄色外衫里边,虽有臂膊肌肉健硕,却是腹背肩胛,都被雪白的布料缠住,许久未曾更换,已渗透出不少红色的血迹。待解下白绸时,伤口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尤其是右手臂,又爆开旧伤的口子。三四个仆婢端着漆盆,进进出出,盆中血水不忍直视。

崔缨这才明白,夏侯尚伤势甚重,竟然强撑许久,与宾客谈笑风生,瞒过了曹丕等人,以至于耽误了换药时辰。

医官熟练地给夏侯尚擦拭伤口,更换药粉,抱怨道:“将军若再要这样勉强,老夫可再无力搭救了!”

夏侯尚额头密汗涔涔,毛孔贲张,强忍着右臂敷粉的伤痛刺激,跪跽着身躯,试图用右手去握案上佩刀,却怎么也握不住,怎么也使不出劲。于是他大口喘着气,伸直了左臂,去拉拽医官的袖口。脸色阴沉地低着头,语气却坚硬果决:

“老先生,不过区区外伤,全然没有要告我叔父知晓的道理!你只管多用药材,让我早日恢复元气。大军西征,我与中郎将留守邺城,拔刀用剑的地方,还多着呢!”

医官嗔道:“不是老夫说你,公子真是个粗人,治伤用药,哪能多量呢?老夫知晓公子喜好武斗,不惧刀枪铁戈,是个悍勇之人。可老夫随军多年,从未见哪个军士,事事要亲为,拼杀在前头去送死还能长久的!这次臂膊伤了筋骨,短期内,公子还是别想握刀了。”

夏侯尚缄默,左拳却不自觉握紧。

“听老夫一句劝罢!当今丞相并不只以军功选才,公子安心养好伤后,精读书籍才是要务。”

“谢……先生。”

听着身后这一切嘶哑,守着明明痛楚不堪却不作声的人儿,秦淳神情漠然,素手纤纤,仍旧背对着夏侯尚,在屏风外不住地弹琴。晚风徐徐,撩动她眉前几缕发丝,那对明眸却不眨闪一下。只是耳垂下吊着的两颗琉璃紫水晶耳饰,贴紧粉红的面庞,不住地晃荡。

崔缨顺着廊柱慢慢滑着蹲下。

崔缨看出了秦淳压抑的悲凉情绪。

那是她年少时最好的姐妹,什么心事彼此都瞒不住。秦淳对夏侯尚的感情,只因困囿在偌大的相府,多年来,变得隐忍而克制。她的心全在他身上,可没有曹操的允许,她断不敢迈出那一步,让她哥哥曹真去替她冒这个险。

每一名子女,不论亲生与否,都是曹操重要的筹码。以夏侯尚当前的身份,既非夏侯称那样,是夏侯渊的亲子,又不及曹休军功资历。再加上曹真与曹丕的关系,很难说,会不会让曹操猜忌。

为了两个哥哥考虑,更为了自己在曹操跟前的信任,秦淳便只能等待煎熬,顺势而为,做不到崔缨那样,毫无顾忌和曹植亲密。更何况,连曹丕也不怎么站她这边。

如今,夏侯尚意气风发去从征,打了几仗回来,没见着有人提拔,反倒因为护着崔缨的弟弟,弄得这遍体鳞伤,秦淳怎么能不愤恨不平。观望着自己心上人郁郁不得志,却强忍伤痛,她该有多难过。崔缨想道。

盯着脚边的箪笥和酒壶,崔缨犯了愁。顿时觉得自己一开始,借探望之名,实则想随夏侯尚西征的打算,太过天真和自私了一些。现在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即便她的计谋可以想得再周全一些,让双方都从中有利可图。但瓜田李下,她现在跑到他俩面前,凭空冒出来,打断这难得的温情,这算什么?太混账了吧。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既然要跟曹植在一起,就要想办法脱离五官中郎将府,回到丞相幕府,尽快争取曹操的好感和信任。这次西征马超就是很好的机会。

只要曹操同意,卞夫人、曹丕、叔父崔琰这三座大山的压力,都不算什么。崔缨甚至想靠近决策圈层中心,积攒财富和扩充崔氏家业,以应对建安末年那场浩劫,将命运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她想起了当年荀彧跟她说的话,远离邺城,去许都。她还记得自己年少时,想给这个时代的寒庶子弟置办学堂的心愿。

太遥不可及的未来设想了,崔缨明白,也许她什么都不做,也能兜兜转转,像史书里那样,顺理成章地嫁给曹植。但当一只坐以待毙的羊羔,还是争口气的过江之鲫,是有很大区别的。

为了家族前途,尽全力去保护叔父和崔氏弟弟们,她很有必要,周旋在曹氏公子之间。她也只能这样选择。

而这一路,要找个同盟搭档,夏侯尚是个很好的选择。她也懂夏侯尚的情怀抱负,也有信心能助他得到想要的。但现在这样做,只会让自己陷入不清不楚的感情纠纷中,落下更多把柄在曹丕手里,更加速恶化她跟秦淳的关系。

难道除了夏侯尚,就没别的男人能谈这笔交易了么?崔缨想起了夏侯称——那个骑射逐虎的谯沛少年。刚才就见他在前堂,跟夏侯渊在议事。

于是崔缨拎起东西,起身便要离去。可巧不巧,曹丕的小表弟卞兰,这时忽然出现,穿过长廊要来寻夏侯尚。崔缨暗自叫苦,只道完了。

堂上一应清洗包扎伤口的物什,都已撤去,医官和仆婢都退下,卞兰那个小心谨慎的呆书生,撞见崔缨后,也不懂低声,只怪问道:“崔姊姊,你如何躲在这里?”气得崔缨直想捂住这家伙的嘴巴。

秦淳听得花丛廊下有声响,便停了琴乐,连忙撑伞下阶来看。待走近前时,看见崔缨后,脸色瞬间变了。

“兰小公子!你到这里作甚?伯仁哥跟你很熟么?”秦淳很不客气地质问道。

“我,我……”卞兰看着秦淳,害怕得结结巴巴,话也说不利索了,“我是……是表哥让我来将军府的……表哥,表哥……他,他要请伯仁哥哥去赴晚宴……”

秦淳下逐客令道:“伯仁哥身体抱恙,吹不得寒风,但——也没有大碍。你回去告诉子桓哥,叫他这两天不必来了。走吧!”

卞兰揖礼再拜,又看了眼含怒气的崔缨,吓得急忙溜出府去了。

崔缨讪笑着,无颜滞留,果断转身,作势要走。却被秦淳抢先一步拦下。

秦淳很快发现了崔缨藏在身后的食盒,猜出几分她的来意,虽未出声让夏侯尚知道她来了,但秦淳正在气头上,误以为崔缨只来殷勤献媚,越想越气。便不论分说,抓起崔缨的手腕,就牵到廊下庭院前,但不忘在雨中同撑一把伞。

“来!来!伯仁哥哥,你看哪个多情烂漫的阿姊,带礼物来看望你了!也不知蹲在这里几多时了!”

“淳儿,你放手!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那样是哪样?”

秦淳只是一时醋意兴起,起了与崔缨撕破脸竞争的心思,哪里管得了别的。崔缨索性甩开秦淳的手,冒着雨,端端正正地走上前,也不敢看堂上之人,只把食盒跟酒壶都放在地上,欠身鞠躬道:

“谢夏侯将军在战场看照舍弟。铖儿我了解,他是少年心性,急于建立功勋,此番惹祸牵连将军。不若就此让他离了虎豹骑,贬去寻常营里。略备薄酒与肉羹,只来与将军赔罪。”

秦淳听罢,情绪恢复,暗自懊悔刚才的言行。

可崔缨欠身致歉了很久,也没等来堂上人的回应。一起身,却与夏侯尚四目相撞,见他已近身前。

彼时夏侯尚缠缚了白绸,仍袒露着半身,身躯相差悬殊,崔缨哪敢看他,只别过脸去。

“离了虎豹骑?呵呵……”夏侯尚俯身笑问,“你这个当阿姊的,知道你阿弟这些年来,为了在军中站稳脚跟,勤习武艺,费了多大努力么?”

崔缨怯怯点头,后退数步,忙抱拳道:“那便以后再说,赔礼送到,我就不打扰了!告退!告退!”

“站住。”夏侯尚喝令道。

崔缨立住。

背后汗毛直立,抬头又与雨中秦淳的灼灼目光相对,已是进退维艰。

夏侯尚咳嗽了几声,用颤抖的右手掌撞开了食盒盖子,用长匙舀了几下。神情略有放松。他又拿了耳杯,自来用左手倒葡萄酒喝。

秦淳赶忙上前制止:“伯仁哥,你忘了,医官适才叮嘱,带伤不得饮酒啊。”

夏侯尚微笑,轻轻将她推开,只来到崔缨跟前,替她擦了头顶的雨露。闭唇切齿,将斟满的酒杯晃荡在她面前,什么也不说,只一口闷下。喝毕,还拎着耳杯翻过来炫耀。

崔缨见夏侯尚这样幽默爽快,也不惧怕与他对视了。她拿起酒壶,再给夏侯尚倒了半杯,然后径直撸起袖子,双手捧起酒壶就喝,也不怕呛着,更不怕酒水溢出来,浸湿了她的衣襟。

一口闷完!

崔缨喊一声“痛快”,也给夏侯尚看酒壶口,也给他倒悬在空中,倔强地笑道:

“如何?将军喝得,我亦喝得!将军身体不便多饮,我自罚一壶,替阿弟谢罪——”

夏侯尚目不转睛,盯着醉醺的崔缨大笑,端着半碗酒,回到案前坐下。

秦淳看懵在原地。

一时不知去扶夏侯尚,还是去扶晕晕乎乎的崔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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