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端坐苦愁思良久,有王粲刘桢等人陪他。崔缨便也撇了他,独自回中郎将府去。等乘车回到府中,从角门入后宅,已经夜幕时分。
崔缨前脚刚踏进园子,便看见孤亭里燎火通明,石凳上端坐着品茶的,不是别人,正是秦淳。崔缨暗想,自己并未点灯,躲着她悄声走开,也省得徒生烦闷。便往灌木丛中穿过。
这时,廊道尽头,却径直阔步走来一人,正是中郎将府伴读文学郭奕。
崔缨狐疑不已,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两人之间有何交情,便站住脚,倚在廊柱边的梅花树后面。
两人见面,并不拘束,只是大大方方互相行礼。
“秦姑娘,相府贵女也。小子如何能受这一拜?”
“郭公子客气了,多年来,你与荀公子,都是相府的常客。你我只以姐弟之礼相见便可。”
郭奕听罢,倒也爽快,随近找了个位置坐下,合起扇子笑问:“不知阿姊,请我来此,有何要紧的事?”
“明人不说暗话。”秦淳仍旧端庄坐定,威仪自生,“今日我请奕儿兄弟来,不为别的,只为一人。”
“何人。”
“节儿。”
郭奕听了,眼神微动,猜出半分,但神情依然自若:“节儿在相府过得很好,阿姊若要问你们闺阁女儿里的事,便是寻错人了。”
“郭小兄弟,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秦淳定睛看他。
亭中一片沉默。
只见秦淳悠然起身,绕到郭奕身后,睥睨着他,冷冷说道:
“近日来,府中姊妹们都知道,节儿常与你书信往来,天天跑来中郎将府,只为与你相见。你倒还算安分,未做出什么出格的回应,不枉丞相和世子视你如族亲一般看照。原本我懒得插手此事,可节儿近来愈发疯痴了,竟跑到世子那里,求他兄长跟丞相说情,成了你们的婚配。”
“原来是世子请姑娘来的啊……”郭奕有些怅然,自嘲笑道,“在下还以为,白天宴会上,是世子有心拔举在下。”
秦淳冷哼:“世子提举你是真,但儿女之事,你是个明白人,无须怎样啰嗦,你自认得清现实。”
“什么现实?”郭奕终于按捺不住少年意气,愤愤问道。
“你道节儿如何看上的你?不过少女贪恋你这俊俏的皮囊,一时芳心暗许。她是个糊涂天真的,你怎敢当真?”
秦淳一掌拍在郭奕面前的石案上,一字一句道:“令尊当年,不过区区谋臣。颍川郭氏,书律传家,但令尊只是寒门旁支,当年不过得了荀令君提点,碰巧丞相爱才惜才——”
郭奕一把推开秦淳,拂袖起身,背着手,揉搓紧腰间穗缨,与秦淳怒目相视。
郭奕打量着秦淳上下,看她一副盛气凌人的骄傲模样,突然发声笑道:
“好阿姊,你也不是生来就养在这相府的,怎么就这几年的光阴,让曹丞相给你教导成这样?阿姊今日所说,奕只当从未听过。中郎将那儿,我自会守职如初。至于我与节儿姑娘的私事,吾绝不忍受任何胁迫,誓不屈从此等闲言!”
说毕,转身就走。
秦淳在后面急忙叫道:“你站住!”
郭奕背手站定,再让她三分。
“节儿是从小与我伴着长大的,至今虽已十五,却依旧十分纯良无欺,不晓得相府与朝臣的利害关系。你若执意与她在一处,只会耽误了她!”
“嫁得帝子王家,为权力倾轧,便算不得耽误么?”
“若得罪曹家,今后公子仕途只怕难有作为,我也是为你考虑。”
“多谢秦姑娘,在下还另有酒约,就此告辞了。”
秦淳还要留他,郭奕却也飞般,匆匆离开了。
……
回到房间,崔缨倒头便栽进被窝里。可白日吃酒太多,怎么睡也睡不着,月色入户,远处阁楼里,更传来曹丕再摆夜宴,与宾客碰盏的笙箫之声。
崔缨回想着秦淳的话,被搅扰得烦闷无比。竟魔怔着起了幻听,以为曹丕站在床边,冷冷地对她说:
“好妹妹,你还不明白么?若没了你叔父,在这个年代,你连狗都不如!”
崔缨惊出一身冷汗,睁眼便从榻上直坐而起。
从古至今,门第便是凉薄世情。对待贫富贵贱,冷暖相异,自是惯有的人心。
父亲早丧,母亲卧病。
这些年,郭奕并不好过。
最值得倚靠的至亲不在人世了,谁又能为他的终身大事考虑?曹操追惜郭嘉英年早逝,追赠千户是真,可在大局面前,曹操又怎会掂量不清,只顾儿女私情?
那年,曹丕和崔缨移送郭嘉衣冠灵柩回许都,那小郭奕,不过是个半大的小子。如今出落长成,与其父一般豁达开朗,丝毫不见自卑阴郁之气,那风流潇洒的少年意气,就是跟荀彧长公子荀恽相比,也是不遑多让的。
可在这件事上,崔缨帮不了郭奕。
哪怕郭奕是她最敬爱的师父的儿子,哪怕小曹节曾与崔缨那样要好,曾一口一个“崔姊姊”地乖巧跟在她身后,哪怕……她真的很同情他们。
曹节,会是汉朝最后一位皇后,会嫁给比她大了近二十岁的汉献帝刘协为妻。这是历史上板子钉钉写死了的,根本改变不了的结局!
曹节喜欢郭奕又怎样,也许真像秦淳说的那样,只是太年轻罢?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节儿,你没有看错人。郭奕不卑不亢,一点也没有在爱情和权势面前,降低自己的姿态。
崔缨就这样想着,稀里糊涂地睡去。
… …
后来的三个月,邺城无事。
崔缨自西园文宴后,俘获了些许曹丕的信任,日益走进幕府核心,从接管夏侯尚的文学书记杂活,到形同中郎将府文学掾,参与重要僚属决议,听取人事安排,她只花了三个月。不过,崔缨还是更怀念在相府打杂的日子,那里不但能和阮瑀陈琳等仓曹掾属、记室打交道,还能出入自由,说不准,天天能见着丁仪、杨修、司马懿三人斗嘴呢。
夏日炎炎,很快过去,转眼入了秋。
前线传来消息,钟繇与曹仁的军队与马超、韩遂叛军相持,各有胜败。曹操召集群臣商议,决议于七月初七发兵,亲征马超。
官吏与亲眷留守变动的事,让相府上下忙作一团,开完大会,还有小会。五官中郎将府中,亦是如此,崔缨看着进出往来的仆婢与外臣,知曹丕与属官在厅堂商议军机,便也快步跟上,在屏风角寻了一处侧席坐下。
天色阴沉,正湿漉漉下着雨,檐下密密匝匝挤满了男人,无不披蓑戴笠,掣刀佩剑,神情肃穆。曹丕扼腕整袖,从内阁走出,招呼着来宾落座,命仆婢加点烛灯,以及烧热汤温酒侍奉。
曹真正和郭淮等武将说着话,见崔缨侍笔在门边角落,便问曹丕道:“她如何在这里?”
“无妨,都是自己人。”
曹丕挥袍招呼文武毕,利索坐下,急与群臣商讨西征事宜。
… …
“丞相令中郎将留守邺城,情况如何?”门下贼曹卢毓忙问。
“前端战事吃紧,大军七日后便要启程,父亲命张范先生与邴原先生共同留守,为我辅弼;以夏侯渊老将军为居府长史,统留事署吏;以程昱先生为谋臣,参掌邺城军事。不知喜忧如何。”
“张议郎参丞相军事,乃留侯张良之后,司徒张歆之孙,太尉张延之子,甚为丞相敬重啊!”功曹常林道。
“夏侯将军与程先生,皆身经百战,有他们二人留守,中郎将无忧矣!”郭淮说道。
“是如此,子桓必执子孙礼以待之。”曹丕顿了顿,又说道,“但此番监国,兵权并不全在我手,父亲已令徐宣为左护军,留统诸军。这徐宣,我素与他不相熟,不知此人度量如何,可否会同我齐心?”
常林道:“徐宣,是丞相带出的老将了,早年在广陵郡任职,曾做得许都帅帐门下督,随丞相征伐过袁术。他是个忠贞社稷之臣,以铁面无私著称,中郎将只需做好世子的分内之事,至于军队调动等征伐之事,凡请他来商议,便可无一失。”
曹丕捧颔沉思,不知喜怒。
吴质忽而上前,幽幽地问道:“敢问中郎将,其余公子,丞相作何安排?”
曹丕眼皮跳动,淡淡地答道:“这正是我不解之处。此次西征,非比往常,不仅母亲随同征伐,我三弟、四弟和十五以上兄弟,皆得了父亲许可,能从军同去。平原侯府官吏,尽皆随征……”
“是啊,丞相这次,怎么带那么多公子去长安呢?”
众人皆疑。
唯独吴质笑道:“只怕,除了西征马超,丞相这次,另有深意。”说着又特意观察了曹丕的神色。“那长安、洛阳是何地?汉之二京,西陲重塞,自从钟司隶徙民治理以来,已渐渐富庶太平。此番携亲眷爱子,若能一举平定西凉,只怕丞相……呵呵,有迁都之意。”
“迁都?”众人惊呼。
曹真见曹丕拳心握紧,便出来指着吴质鼻子喝道:“你个舞文弄墨的臭书生,少在这儿危言耸听!迁都这么大的事,哪能说迁就迁?”
“南有孙权、刘备作乱,许都离荆襄不远,迎圣上重返西京,兴许天下局势将为一变!如何迁都不得?”
“甭在这卖弄恁这学识,尽会添堵!”
“……”
曹丕制止道:“好啦好啦,姑且不议此事。不管怎样,父亲西征,必经洛阳、长安,山高路远,跋涉千里,除了平定马超之乱的目的,定然是要安抚关中民心,招揽当地士族之才学之士。我如今留守邺城,诸位且议,当怎样建高城固,以防内生叛党?”
“叛党?”众人都为曹丕这政治敏锐力惊叹了。
曹丕絮絮道来:“诸位不知,此次关中叛乱,响应马超、韩遂者,不在少数啊。数月来,父亲极力压住了这些消息……”
“……”
“今丞相举半国之力,倾兵西狩,若许都那边……”曹丕沉吟,眼光逐渐锐利,环视众人,“有不臣暗谍邺城,联络叛党,扇动幽、冀之袁绍旧部,偷袭魏郡,如之奈何?”
众人议论不休,于是曹丕领携众人行至墙下,在司、并、冀、兖四州军防图前,请教山川攻防事宜。在凉茂、常林等老臣和一众将军跟前,曹丕折腰好学,仔细倾听众人意见,严谨郑重,与西园宴游上的享乐公子判若两人。
崔缨远远隔着,只歪头倚靠在柱边,听屋檐外雨声淅沥,与堂内辩论嘈杂声混作一片。不几时便在汤水雾气边有了困意,回头再望,曹丕仍旧在人群中不知疲倦,执简翻阅,谦逊请教。
心底陡然生出一丝酸意,以及寒意。
在贵游公子与监国世子之间,曹丕这个年纪,已经能做到切换自如。即便是有装的几分心血来潮的热度,但也努力在学。单是跟老臣折腰求教这方面,曹植就远不及他哥。
那家伙这时候,估计正和府中的青年文友,高兴地收拾包袱,做好去汉朝旧都团建的准备了吧?
从一开始,曹植就没打算跟他哥抢这个继承人的位置!从小培养的安逸习性,以忠贞王侯为目的,怎么跟他哥这一帮智囊团相斗?
曹子建啊曹子建,可长点心吧,咱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正想着这些,忽听曹真奇怪道:“哎,前几日有回邺的先遣部军,伯仁也在其间。怎么今日不见他来?”
曹丕道:“隅中时分我去将军府找了夏侯叔父,说伯仁是前夜带伤回来的,正在府中静养。”
“伤势如何?要不要我带几个兄弟去探望下?”
“医官说并无大碍,只是小伤。”
“……”
他们聊的夏侯尚的事,崔缨自然知晓,她弟弟崔铖就是前夜回来的。回来时,比去时还愈显精神,跟崔缨兴奋地聊了一夜话,讲打仗途中遇到的惊险刺激的事,什么军帐里,哪个喽啰兵,和百夫长,都成了他的“小弟”。
待崔缨问及夏侯尚伤势如何时,崔铖却闭口不谈了,似乎在隐瞒些什么,只支支吾吾说夏侯小将军心地善良、勇猛善战之类的车轱辘话。崔缨见状,早猜出七八分,夏侯尚的伤准和她弟弟有关系。
于是崔缨起身,辞告了曹丕,兀自来到后厨。
原来,早在昨日,她便已嘱人去市集购得里脊鹿肉、东海鲍鱼、高山竹笋,用铜鼎慢炖了六个时辰,熬制成一盅鹿肉鲍鱼笋白羹。算着时间,刚好可以食用了。于是崔缨用箪笥装了鹿肉羹,又拎了一壶夏天的葡萄酒,便打伞要出府去。
其实,探望是客套礼节。听了半天中郎将府中的文武商讨,她对于将来何去从,却有了另种心计打算。
两个侍婢跟了来,帮忙提携,崔缨拐出角门,迎面碰上一个在雨中疾行的青年男子,把崔缨撞了个趔趄,伞都跌落泥水里了,衣裙也湿了大半块。
婢女扶起崔缨,喝道:“大胆!哪来的粗鲁汉子,敢在中郎将府横冲直撞!”
可下一秒,婢女便低头告罪:“啊,是兰小公子,奴婢们……冒犯了……”
崔缨抬头看去,才见是曹丕的表弟卞兰。这几月,他走动世子府很是频繁,府里上下都认得他的面了。
卞兰一开始见撞倒了人,慌忙蹲身来搀,与崔缨眼神交汇罢,怔怔地呆了许久,也没听见婢女在旁说的甚么话,只拉着崔缨的袖子发愣。回神过来后,唯唯诺诺,连忙俯身叩罪,口中唤着“阿姊饶过”,掩袖来替崔缨擦拭雨水污泥。
崔缨见卞兰靠得近有些不自在,只后退一步,要扯回袖口,却被他无意拽得紧了。
崔缨只清笑:“兰儿弟弟,请让一让。”
卞兰见崔缨笑,又是一愣,意识到举止无礼后,赶忙退到墙角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