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亦行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又有些飘忽。简祈疑惑地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嘿?听见我说话了吗?”
贝亦行猛地回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被一种强撑起来的镇定覆盖:“啊...没事。”他说着,目光扫过面前茶几上那杯原本用来调基酒、几乎满杯的透明液体,忽然伸手端起来,不等简祈反应,便一仰头尽数灌了下去。
“喂!胃疼还喝酒!”简祈想阻止的手只来得及抢过那只已经空了的玻璃杯。杯壁冰凉,残留着浓烈刺鼻的酒精气味。他凑近闻了闻,脸上写满了不解和担忧:“你从来不碰这种纯饮的烈酒,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贝亦行被酒液呛得微微咳嗽了一下,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湿润。他抬手抹了下嘴角,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起了简祈所熟悉的、那种仿佛什么事都没有的笑脸,只是这笑容此刻显得有些用力过猛,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自嘲:“没事啊,”他声音轻快地说,仿佛在谈论天气,“偶尔也想试试,烈酒到底是什么滋味。”仿佛那灼烧喉咙、刺痛胃囊的感觉,能压下去另一种更难以言说的绞痛。
简祈看着他这副样子,一时语塞,深知问不出什么,只得无奈道:“真是服了你了。等着,别乱动,我去给你找胃药。”
休息室的门轻轻合上。贝亦行脸上强撑的笑容几乎在门关上的瞬间就彻底垮塌下来,只剩下一种深切的疲惫和空洞。他独自在寂静下来的房间里又坐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身,径直离开了。
等到简祈拿着药和水匆匆赶回来时,房间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那扇没关严的窗吹进微凉的风。简祈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滴滴两声,显示收到新消息。
「小贝:我先回去了。」
出租车上的贝亦行,看着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孤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贝亦行回到公寓,一片冷清。他甩掉鞋子,甚至没开主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径直打开了沙发边的蓝牙音箱。
轻柔而略带伤感的旋律如同流水般缓缓倾泻而出,瞬间填满了空旷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手表被随意的放在茶几上,贝亦行把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将四宝紧紧搂在怀中,仿佛汲取一点温暖。另一只手则再次倒了一杯烈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中摇曳着微弱的光泽。
音乐播放到副歌部分,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跟着那熟悉的旋律低声哼唱,声音沙哑而破碎:“我不是一定要你回来——只是又当一个人看海——回头才发现你不在——”
歌声戛然而止。
时砚知这些年过的好不好?会不会恨自己?有没有遇到新的恋人?七年来,这些问题不段的在贝亦行脑子里循环,一次次陷入遗憾的旋涡。
和简祈一起创业后,贝亦行变得忙碌起来,忙到沾床就睡,忙到不再陷入精神内耗。
直到今天晚上,困扰他七年的问题,终于得到答案。
时砚知当然要交女朋友,当然应该恨自己。
毕竟分手那天,是自己说没有喜欢过时砚知,是自己说不想被当成恶心的同性恋。
贝亦行闭上眼睛,在眼眶里积蓄了许久的泪水,悄无声息地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滚烫地砸在他抱着四宝的左手腕上。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
没事的,睡一觉就好。
——
熟悉的溺亡感,又一次袭来。
贝亦行的眼前一片混沌,身体使不上力,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向下拖拽。
目光所及,只有茫茫无际的海,幽深、冰冷,将他完全吞没。
他拼命划动手臂,试图不让自己沉没。
恐慌像潮水般漫过胸口,力气却一点点流失。
呼吸变得越来越重,四肢也渐渐麻木。
算了,就这样沉下去吧。
他终于放弃挣扎,任由身体飘浮。
海浪轻轻托着他,如同一场沉默的挽留。
一片寂静中,他等待最终的下沉。
可是,为什么还在海面上?
贝亦行低下头,怔住了——
原来,他身上一直穿着一件救生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