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于那天夜晚发生的事情,只能回忆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事实上,在记忆中更多占据他感官的,是无孔不入的兴奋与战栗,尤其在那夜对上秋昇噙着泪意的双眼时。
分寸间的距离让一切纤毫毕现。那双潮湿、缱绻的双眼,平日里清亮如星,在那晚却染上焦急,抬起的睫颤动得像振翅欲飞的蝶,皮肤因他没能控制好力道留下了烙印般的痕迹,这些在当时的他眼中都像是某种不言而明的符号,叫他进一步失控。
时予科那天晚上的确不是清醒的,但是致使这一变化的原因,他还不打算告诉秋昇。
醒来之后,他安置好秋昇,便不再去深想那天晚上的事情,只除了秋昇那天晚上大段的剖白,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想要什么补偿?”时予科没有想到过这一层。
秋昇立即把问题绕了回来,狡黠地说:“告诉我,你是在哪里找到的棉花兔。”
时予科与他对上目光。
“你不是要走吗?”良久,时予科道,“三级机密从不会公开给普通人。”
对视片刻,秋昇渐渐站直了身:“时予科。”
时予科这时很有耐心:“嗯。”
秋昇加重语气,慢慢道:“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或者说,你愿意和我合作吗?”
时予科眼神微变。
秋昇直视他,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
“你们进西南,其实是中央的意思,我说的对吗?”
“你带这么多人来到这里,要解决的不只是阜城的问题,也不只关涉余方朔,还有整个西南分区的变异体。你们这段时间真正在找的,是那些能在西南环境下长久存活下来的变异体。”
“在进西南途中的一天夜晚,你中途下车,整个车队都停了下来,那天的天气是几天当中最好的一次,你们本来决定要连夜驶进西南,却临时改变。”秋昇的语气越发笃定,“你在那时候,就遇到了西南分区的变异体,你身上都是变异体的血,是因为遇到的变异体在野外受了伤。”
“你知道的很多。”时予科没有否认。
秋昇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复杂,半晌,他下定了决心:“我想和你合作。”
“你知道我的目的,而我想要知道,你们正在做的究竟是什么。”
说这话时,他其实有点紧张,轻轻抿了抿唇。
——仔细算起来,两人之间其实存在过“合作”。
在秋昇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被时予科带去辽城,说是要借用秋昇的能力辅助救援,也没让他真的顶上事,再后来,因为秋昇的多次私自逃脱,两人的关系便一度处于一个微妙的状态下,变异体和人共事本就荒谬,早已没人谈起这件事。
但即便是第一次,也是时予科以权压人逼秋昇应下的合作,要问当初的秋昇本人,他肯定是不愿意的。但这次不同,秋昇作为拥有“精神操控”能力的一方主动抛出橄榄枝,时予科如果同意下来,便是完全平等、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的合意。
“我的合作对象不会随时不告而别。”
会客室很安静,许久之后,时予科说。
秋昇反应再迟钝,也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不满,摸了摸鼻子:“以后不会了。”
“不是不相信我吗?”时予科又故意道。
“合作的前提是信任吗?”秋昇提问的模样很真诚。
“我想是的。”时予科说。
“我相信你。”秋昇一点没被难住,脸不红心不跳地道,“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任的就是你。”
时予科看向他。
迎上目光,秋昇冲他笑了一下,颊边梨涡微陷,他年纪小,这副模样看起来尤其乖巧:“所以,你也要相信我啊。”
*
那日谈话之后,秋昇感到周围人的态度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原先,他们虽不把他当敌人防着,也极少和他谈起锦城基地正在做的事情,如今秋昇摇身一变,成了他们的同事,他们唠嗑的时候也会带上了秋昇。
由于只有锦城研究所内部公开秋昇身份信息,对锦城一般的军官而言,就是队里多了个年轻人才,长得好看,讲话好听,讨人喜欢。
秋昇很快就知道了时予科找到变异棉花兔的位置,但遗憾的是,那个地区并不具有参考性,除了这只落单的变异棉花兔外,没有一丝活跃的生物气息。但无论如何,也比秋昇之前到处寻觅结果一无所获的要好。
也是在这时候,秋昇才知道,时予科已经在靠近西南分区边境的地方逮住了几支预备把变异体往外运输的队伍,西南分区管理不成体系,边境也是由阜城基地敷衍地派了些人守着,从来不去检查出入境情况,那几支队伍走惯了大路,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被锦城赶到的人抓了个正着。
变异棉花兔被暂时转交给中心大楼小型隔离间的研究人员看管,秋昇得知后,点了点头,时予科却忽而看了他一眼:“那只棉花兔也是送给你的。”
秋昇一愣,时予科淡淡道:“先让你见一见,后面可以送回锦城养。狂化的话,再另当别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