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假的。

秋昇的技能范围十分有限，方圆十米已是极限，何况还有次数的限制。

但他自然放松的姿态，镇静从容的眼神，绝不会让人产生出他在夸大其词的想法。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时的心脏正紧张得砰砰直跳。说完后，秋昇紧盯着时予科淡色的唇，等待他给出回答。

出乎意料的，时予科对他的说辞没有太大反应，反而问他：“你要去西南分区？”

秋昇愣了愣：“对。”

“那里不安全。”时予科道。

他的嗓音偏向于冷调的低沉，有时凉得像含着碎冰，此刻却放温了语调：“你很聪明，为什么总要自讨苦吃？”

尾调仿佛带上了微微的疑惑。

秋昇一瞬间明白他在指代什么，时予科在告诉他，他逃出基地就是在自讨苦吃，离开基地，秋昇的遭遇不会比现在更好。

“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秋昇却道，“就像你的职责一样。”

“可以。”时予科不问他要做什么，显然，秋昇的提议已经打动了他。他打开门，渐沉的暮色从门外涌进，攀上他的胸口，侧目看向秋昇时，他的表情依旧冷凝而淡漠：“只要你遵守承诺。”

……

自那日过后，秋昇重新回到了基地，被要求每晚准时前往研究所。

那研究所同他之前看到的变异体集中关押场地不同，它明亮、宽敞、覆盖了市面上所有先进的医疗设施，独自占据基地群建筑的中心区域。但除了时予科，秋昇还没在那里撞上任何其他人。

或者说，这次回到基地之后，他就没遇上过任何人。

在这个气候完全无规律可言的世界，哪怕仍身处基地内，哪怕基地有集中供暖系统，但晚上出门到研究中心时，秋昇仍不免被冻得手脚冰凉，耳朵通红。

时予科每晚都会在固定的位置等着他，那是个狭小密闭的房间，房间正中放着一把椅子，身后则挂着一面巨大的屏幕。时予科在给他戴上各类检查仪器后，就会前往隔壁的房间，通过数据实时监测他的情况。

两个房间相隔一面单向玻璃，秋昇看不见他，时予科却能清晰地将他的反应纳入眼底。

这段时间，时予科还只是通过普通的检查，确定他的身体各项数值，今天也一样。

冷锐刺眼的光线，满目雪白的墙壁，秋昇脱下外衣，手脚被椅子分开固定住。

为防止眼睛被过强的光线刺激，他的双眼被蒙住，视觉功能被剥夺，仪器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的嘀嘀声便更加鲜明。

不同项目的检查他这些天做过很多次，原本应该已经习惯了，但就在这时，手臂小腿处却突然由仪器传导来异样的酥麻感，蚀心的痒意，他眉心微蹙，眼罩下的眼睫不安分地颤动。

恍惚间，他听见时予科的声音：

“不舒服？”

他向着声音源头偏了偏头，忽而察觉对方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时予科身上的气息也带着惯有的凉意，覆盖皮革的手指倏然触碰到他的手背，冰凉古怪的触感，他毫无防备，反射性一颤。

对方手指微妙地一顿，随即掠过温热的肌肤，为他卸取检测装置。

“有点敏感。”对方的声音从头上响起，“成为人类之后变成这样的，还是一直这样？”

莫名令人耳热。

秋昇拒绝回答。

时予科见他不出声，干脆地将所有器械卸下，随即直起身。秋昇摘下眼罩，就见他眸光平静道：“今天结束了。”

也许是眼罩绑得有点紧，秋昇的脸上留下了些红痕，很显眼。房间内很安静，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偏了偏头，忽然道：“我不舒服。”

像是时予科上个问题的答案。

时予科问：“哪里不舒服？”

“我好冷。”秋昇的话语抱怨似的，即便他们之间的关系丝毫没有亲密到能够抱怨的程度，他却看着时予科，重复了一遍，“每次来你这里的路上，我都感觉好冷。”

他睁着琥珀色的双眼，浓密的睫毛因动作抬起，面颊柔软白皙。

他有一副足以蛊惑人心的外表。

这件事，时予科从见到秋昇第一面起就意识到了。

他淡淡道：“承诺的事情，就必须要做到。”

“如果时间选在中午，我会好受很多。”

“不可以。”

“……”

还剩七天。

忍一忍就过去了。

秋昇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要离开。

“待会给你重新送一套防护服。”还没等他按下门把手，身后，时予科叫住了他，“明天按时来。”

基地特制专供的防护服，具有适应不同气温的作用，材料极其有限。

秋昇顿了一下，这才乐意回复他，“嗯”了一声。

等到翌日，秋昇依言到来时，气色明显比之前好看许多，他自己坐进椅子里，将下巴搁到固定的卡口处，等了半天，才见时予科从门外走来。

时予科手上拿了些东西，秋昇的目光追随而去，停了好半天，眼睛发亮地看向时予科：“给我的吗？”

时予科将东西放到他对面，说：“等今天结束。”

“哦。”

“……”

“今天要做什么？”

“时予科？”

看起来，时予科带来的东西明显让他喜欢，他比之前活跃了不少。

时予科走到他面前，单手扶住他的下巴，另一手将固定的机器取下。他低垂的目光清清淡淡，深色的眼瞳倒映出秋昇的面庞。

“今天要问你一些话。”时予科这才开口，“之前的检查结束了。”

“……”秋昇眨了眨眼。

但秋昇没想到，问话的方式会是那样的。

房间里开了暖气，温度节节攀升，他的脸被蒸得发红，忍不住脱下了外套。

对方久久不说话，似乎丝毫不觉得热。

沉默在空气中氤氲，秋昇将手搁在腿上，有些疑惑地盯着他的眼。

错觉般的，他突然感到时予科的眸光有些暗沉。

不知他错失了哪一秒，或者做错了哪一步，鼻尖嗅到古怪的香味，意识到不对劲时，神思已经深陷混沌之中。

秋昇的眼皮莫名变得很沉很沉，直到目光晃荡，最后只剩下时予科平静深邃的双眼，他的全身完全放松，呼吸开始放得又长又均匀。

恍惚间，他听见时间缓缓向前流逝的声响。

嘀、嗒。

对方的声音徐徐响起，回荡在房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