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老板,查到了。”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李携锋明天下午三点,在‘云境’会所约见长生集团的第二大股东,赵董。”
罗恣眯起眼:“赵董上个月还在董事会上支持我的提案。”
“李携锋开出的条件是‘驰途娱乐’未来三年广告投放的独家代理权,预估价值这个数。”陈默比了个手势。
“够大方。”罗恣冷笑,“看来他是真打算把我从集团内部瓦解。”
“需要我安排人……”
“不用。”罗恣打断他,“让他见。赵董那边,我自有安排。”
陈默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别墅外围的监控显示,最近两天有不明车辆在附近徘徊,每次停留不超过十分钟,车牌都是套牌。”
“几个人?”
“车上一般两个人,从不下车。但昨晚有一个,下车在路边抽了根烟,身形和薇薇安身边的那个保镖很像。”
罗恣的手在身侧缓缓握紧。伤口的位置传来隐痛,但他没有在意。
“加派人手。”他说,“尤其是安润柯和许哲身边。李携锋喜欢玩心理战,但逼急了也会用武力。”
“明白。”
陈默离开后,罗恣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偏厅的门开了,苏瑾走出来,看到楼上的他,点了点头,表情复杂。安润柯跟在她身后,脸色在灯光下白得有些不真实。
等苏瑾和许哲都离开后,罗恣才走下楼梯。安润柯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海。窗玻璃映出他的倒影,像一幅挂在夜色里的肖像画。
“苏瑾说了什么?”罗恣走到他身边。
安润柯没有转头:“说了你猜得到的那些。血液数据异常,细胞活性下降,建议全面休养,避免任何形式的消耗。”
“还有呢?”
“还有……”安润柯顿了顿,“她说,如果我继续这样下去,可能活不过十年。”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预报。但罗恣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她用了‘可能’。”罗恣说,声音有些发紧。
“医学上的‘可能’,往往意味着‘很可能’。”安润柯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窗外的夜色映在他眼睛里,深得像没有星光的海,“但没关系,十年够了。”
“不够。”罗恣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
安润柯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奇怪的释然:“怎么不够?足够看着小哲长大成才,足够把安家的制香手艺整理成册,足够……”
他没有说完。但罗恣知道那个“足够”后面是什么——足够陪着你,走完一段路。
“安润柯。”罗恣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我要的不是十年,是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我要你活得比我久,要你在我的葬礼上给我点一支香,而不是反过来。”
安润柯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他看了罗恣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罗恣,”他说,“你知道吗,制香人最懂得一件事——所有的香都会燃尽。区别只是有的烧得快些,有的烧得慢些。但最终,都会变成灰。”
“那就慢点烧。”罗恣握住他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用最好的香材,最慢的火,一点一点地烧。”
“那需要有人时时看着火,守着香。”安润柯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会累的。”
“我不怕累。”罗恣说,“我怕的是守着守着,香就突然灭了。”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窗外传来潮汐的声音,一波又一波,像是时间流逝的脚步声。
许久,安润柯先移开了目光。他看向窗外,海平面在远处与夜空融成一片混沌的深蓝。
“李携锋不会罢休的。”他轻声说,“他今天能接触小哲,明天就能接触苏瑾,后天可能还会找到其他我在意的人。用关心,用帮助,用道德,用情感——总有办法让人动摇。”
“所以你动摇了吗?”罗恣问。
安润柯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终于说,转过头,很认真地看向罗恣,“但我在想,如果我离开一段时间,是不是对你、对小哲、对所有人都更安全?”
罗恣的心脏骤然下沉。他想说“不是”,想发火,想用最严厉的语言驳回这个想法。但在开口前,他看见了安润柯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退缩,而是一种深切的、沉重的担忧。
他在担心自己成为累赘,成为靶子,成为别人用来伤害他在意之人的工具。
“听着。”罗恣松开握着他肩膀的手,转而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累赘。李携锋、薇薇安,那些人盯上你,是因为你的价值,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你的价值——”
他顿了顿,手指在安润柯冰凉的脸颊上轻轻摩挲。
“——也是我的价值。你活着,对我有价值。你在我身边,对我有价值。你笑,对我有价值。你哪怕是发脾气,对我也有价值。明白吗?”
安润柯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睫毛擦过罗恣的掌心,痒痒的。
“那香灵呢?”他问,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它还在你身体里,罗恣。我能感觉到,它比之前更……‘活跃’了。”
罗恣的手僵了一下。他没有否认,因为否认没有意义。这几天夜里,那些低语越来越清晰,那些血色虚影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他甚至会在半梦半醒间,看见一些破碎的画面——安润柯离去的背影,自己独自站在空荡的别墅里,窗外的海变成一潭死水。
“它想让我相信,离开你才是保护你。”罗恣说,声音有些沙哑,“它在我脑子里种下这些念头,像种子一样,等着发芽。”
安润柯的手覆上他的手背:“那你相信吗?”
“不信。”罗恣回答得很快,但随即又苦笑了一下,“至少现在不信。但我不敢保证,如果它日复一日地说,夜复一夜地暗示,我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但安润柯明白了。
诅咒没有解除。香灵·无忧得到了半生寿命,但它依然存在,甚至因为“交易”的达成而获得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结。它现在不只是寄生,更像是在试图……共生。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试图掌控。
“我不会离开。”安润柯说,语气坚定起来,“至少在你还需要我的时候,我不会离开。”
“如果我说,我现在就需要你,以后也需要你,永远都需要你呢?”罗恣问,问得像个固执的孩子。
安润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罗恣的心脏一阵抽痛。
“那我就永远不离开。”他说,“直到香烧尽的那天。”
那天晚上,罗恣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四周是烧尽的香灰,厚厚地堆积着,风一吹就扬起漫天的灰烬。安润柯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身影在灰烬中若隐若现。
他想喊他,但发不出声音。想走过去,但脚下像生了根。
然后他看见,安润柯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缕烟,慢慢消散在风里。他想冲过去抓住他,但那些香灰突然活了似的,缠住他的脚踝,把他往地下拖。
低头看时,才发现那些不是香灰,是无数细小的、血色的虫子,正从地面涌出,顺着他的腿往上爬。
“离开他……你才能活……”
低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无数声音的重叠,尖锐又粘腻。
“他才是诅咒……他才是你的牢笼……”
罗恣猛地睁开眼。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伤口的位置传来阵阵钝痛。
不是梦。那些虫子爬过的触感太真实,那些低语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他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但阴影依然在房间角落蠕动,像是活物。
罗恣盯着那些阴影看了很久,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边。
海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遥远而冷漠。他想起安润柯说的那句话——“所有的香都会燃尽”。
但如果,在燃尽之前,有人试图从余烬中取出尚未熄灭的火星,去点燃另一场更大的火呢?
李携锋就是那个人。他在灰烬中寻找机会,等待时机,准备取走那些还有价值的东西。
而罗恣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把火彻底扑灭。
即使那意味着,他自己也要踏进这片灼热的余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