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哲再次来到海景别墅,是在三天后的傍晚。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苏瑾的车跟在他后面,两辆车前一后驶入别墅前的环形车道时,罗恣正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看着。他手里拿着陈默刚送来的加密平板,屏幕上显示着“长生集团”近三天异常波动的股价曲线,以及三家长期合作供应商突然提出的“重新评估合作条款”的函件。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李携锋开始动手了。”陈默站在书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手法很干净,都是通过第三方公司或者市场常规操作,没有直接证据。”
罗恣没回头,目光落在楼下从车上下来的两人身上。许哲帮苏瑾提着一个小型医用冷藏箱,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苏瑾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凝重。
“尉逢舟那边呢?”罗恣问。
“还是没有确切位置。”陈默说,“但追踪到李携锋的一个助理上周去了城西码头附近的一家私人诊所,待了不到二十分钟。诊所没有就诊记录,但监控显示他提了一个黑色医疗箱进去,空手出来。”
罗恣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医疗箱,私人诊所,失踪的尉逢舟——这些碎片拼凑出的画面并不美好。
“薇薇安实验室被毁,她需要新的研究场地和样本。”罗恣转过身,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有些冷硬,“李携锋可以提供这些,而尉逢舟……可以成为谈判筹码,也可以成为实验材料。”
陈默沉默了几秒:“许哲那边,要不要提醒?”
“他自己会察觉。”罗恣说,目光重新投向楼下,“那孩子不傻,只是还愿意相信人性。”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安润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壶和两个茶杯。他看到陈默,点点头,然后转向罗恣:“苏瑾和小哲来了,在楼下。”
“我看见了。”罗恣接过托盘,手指有意无意擦过安润柯的手背——还是很凉。
安润柯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罗恣注意到他左手腕内侧贴着一小块肤色胶布,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刚换过不久。
“手怎么了?”罗恣问。
安润柯下意识缩了缩手腕:“没什么,试新配方的时候烫了一下。”
撒谎。罗恣几乎能肯定。安润柯制香十几年,对温度的控制精确到毫厘,不可能犯烫伤这种低级错误。但他没有戳破,只是把托盘放在书桌上,对陈默说:“你先去安排一下,今晚留苏医生吃饭。”
陈默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传来隐约的海浪声,以及楼下客厅里许哲和苏瑾模糊的说话声。
“李携锋在接触许哲。”罗恣忽然说。
安润柯正在倒茶的手顿住了。茶水从壶口倾泻而出,在杯子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有几滴落在托盘上。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还算平静,但握着茶壶的手指收紧了。
“三天前。”罗恣走到他身边,接过茶壶,“通过一家艺术基金会,说要资助‘传统制香技艺的传承与研究’。联系人是尉逢舟给许哲介绍过的大学导师,很有说服力。”
安润柯松开手,任由罗恣把茶壶拿走。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旋转的茶叶,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小哲答应了吗?”
“没有。”罗恣说,“但他也没有完全拒绝。他现在没有精力,他太担心尉逢舟了,在私下打听尉逢舟的消息,请人调查需要资金,他没钱。”
“尉逢舟…你会帮小哲吗…?”
“大概率在李携锋手里。”罗恣说得很直接,“也可能在薇薇安那里。无论在哪里,处境都不会太好,但毕竟是一家人,性命无忧,能拖一时是一时,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也要为自己的能力做到进退有度,这一课是小哲该学的。”
安润柯沉默了。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新开的几丛晚香玉。白色的花朵在暮色里泛着微光,香气被海风裹挟着,丝丝缕缕飘上来。
“李携锋想要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你。”罗恣回答得毫不委婉,“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你身上的价值。续命香的秘密,你血液的特殊性,以及——你对我有影响这个事实。”
安润柯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向罗恣。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在某个角度交错在一起。
“那你呢?”安润柯问,“你打算怎么办?”
罗恣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茶是好茶,但此刻喝在嘴里却有些发苦。
“李携锋在商业上施压,是想让我自顾不暇。”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别人的事,“如果我被集团内部事务缠住,对你和许哲的关注就会减少。这时候他再以‘提供保护’、‘资助研究’的名义接近,成功率会高很多。”
“很聪明。”安润柯评价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也很卑鄙。”罗恣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利用人的软肋,道德绑架,情感勒索——这是他的惯用手段。”
安润柯看着他:“你会被缠住吗?被集团的事?”
罗恣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我没成年的时候就进入了长生集团,成人礼就是接手大权。如果连这点手段都应付不了,我也活不到今天。”
“但你受伤了。”安润柯说,“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而且……”
他没有说下去,但罗恣知道那个“而且”后面是什么——而且你身体里还住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控的香灵。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罗恣说。
“什么?”
“这几天,无论许哲或者苏瑾跟你提什么,关于资助,关于离开,关于任何形式的‘保护’——都不要答应。”罗恣看着他,眼神很深,“等我处理好集团的事,我会亲自解决李携锋。”
安润柯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好。”
这个“好”说得太干脆,反而让罗恣心里有些不安。他想再说些什么,但楼下传来苏瑾喊他们的声音。
“先下去吧。”安润柯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罗恣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衬衫的布料在肩胛骨的位置微微凹陷,走路时能看见脊椎的轮廓。太瘦了,瘦得让人心惊。
晚餐的气氛有些微妙。
苏瑾带来了一些新的检测报告,是关于安润柯上次在医院留下的血样分析。她说话时很谨慎,用词专业而克制,但罗恣还是从那些复杂的数据术语里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安润柯的血液成分出现了异常变化,某种与代谢相关的酶活性显著降低,而这是细胞衰老的标志之一。
“可能是应激反应。”苏瑾最后总结道,但她没有看安润柯的眼睛,“身体在经历重大创伤或……消耗后,会出现暂时性的代偿失调。好好休养,应该能恢复。”
“应该?”罗恣捕捉到了这个词的不确定性。
苏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有些刻意地慢:“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但我给我哥配了一些营养补充剂和中药方,按时服用,定期复查,问题不大。”苏瑾不知道在安润柯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想办法在补救,可对于安润柯来说未必有效。
安润柯坐在罗恣旁边,安静地吃着饭。他吃得很少,几乎只是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食物,偶尔夹一两口蔬菜。罗恣注意到,当苏瑾提到“消耗”这个词时,安润柯的筷子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动作。
“小哲,”安润柯忽然开口,转向一直沉默吃饭的许哲,“那家基金会,你后来有再联系吗?”
许哲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没有。导师又打了一次电话,我说需要考虑。”
“考虑什么?”罗恣问,语气平静,但餐桌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许哲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他们说可以提供一个专门的制香工作室,设备都是最先进的,还有一笔不小的研究经费。条件是……师父需要作为技术指导,定期参与项目。”
“多久?”安润柯问。
“没说具体时间,但合同草案里写着‘项目周期内’。”许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放在桌上,“导师发我的,我打印出来了。”
罗恣拿过那张纸。条款写得很漂亮,承诺也很诱人——独立工作室、科研经费、学术支持、甚至还有“人身安全保障”。但在不起眼的附加条款里,有一行小字:「乙方在项目期间需遵守甲方安排的作息及工作地点,非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项目驻地。」
“软禁的另一种说法。”罗恣把纸递还给许哲,“你看出来了,对吗?”
许哲点点头,脸色有些苍白:“我看出来了。但导师说……说舅舅您现在自身难保,长生集团内部不稳,新闻传的沸沸扬扬。师父留在您身边,反而更危险。”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海浪声。
苏瑾愣了愣,看向罗恣:“小哲,这些话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罗恣!什么叫自身难保?哥!你就非得跟着他吗?”不出意外,罗恣和安润柯都心照不宣的沉默着。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许哲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尉学长失踪了,师父身体不好,舅舅您还在养伤……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还总添麻烦。”
“不是你的错。”安润柯轻声说,伸手拍了拍许哲的手背,“李携锋算计人很有一套,你导师可能也是被利用了。”
“但那笔钱……”许哲咬着嘴唇,“尉学长那边,我请的私家侦探说需要预付一笔款子,才能深入调查码头那边的线索。我自己的积蓄不够。”
罗恣放下筷子,瓷器和骨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所有人都看向他。
“尉逢舟的事,我来查。”他说,“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至于你师父——”
他看向安润柯,安润柯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有那么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他哪里都不会去。”罗恣说完后半句,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安润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个很淡的笑容,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罗恣碗里。
“多吃点,伤口愈合需要蛋白质。”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晚餐后,苏瑾单独把安润柯叫到一楼的偏厅说话。罗恣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看着下方偏厅透出的灯光,没有跟过去。
他知道苏瑾要说什么——那些检测报告没有完全展示的数据,那些她不敢当着他面说的推测,那些关于安润柯生命力异常流逝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