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承诺有多脆弱。香灵·无忧已经得到了半生寿命,但它是否满足?罗恣身上的诅咒是否真的解除?未来还有多少未知的变数?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但此刻,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地板上,海风里有咸腥的味道,罗恣的手很暖——这些是真实的。
就够了。
傍晚时分,许哲来了。
他是自己开车从市区过来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说是苏瑾托他带来的药膳。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站在客厅里时显得有些拘谨,眼神在罗恣和安润柯之间小心地游移。
“师父。”他先对安润柯点头,然后转向罗恣,“舅舅,您身体好些了吗?”
“死不了。”罗恣坐在沙发上,语气平淡,“坐。”
许哲在单人沙发坐下,将保温桶放在茶几上:“苏瑾姐说,这个要趁热喝。她根据师父给的方子调整了几味药材,说对伤口愈合和……气血恢复有帮助。”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目光在安润柯脸上短暂停留。安润柯接过保温桶,道了声谢,手指在桶身上摩挲了一下。
“尘香阁那边怎么样?”安润柯问。
“都挺好的。”许哲说,“我每天都有打扫,香料也按照温度湿度在管理。就是……”
他顿了顿,像是犹豫该不该说。
“就是什么?”罗恣问。
许哲抿了抿唇:“就是最近总有一些陌生人在附近转悠。陈默哥安排的人说会注意,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罗恣的眼神沉了沉。薇薇安实验室被毁,但那个女人不会轻易放弃。还有李携锋——那个看似与整件事无关,却总在关键时刻露出蛛丝马迹的娱乐帝国掌权者。
“我会处理。”罗恣说,“你这段时间住在那里,自己小心。”
“我知道。”许哲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的界面,“罗先生,师父……我有件事想问。”
他的语气让安润柯抬起头:“怎么了?”
“尉学长……”许哲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失踪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罗恣眯起眼:“什么叫失踪?”
“从他最后一次联系我,说要去处理一些私事,已经过去快三周了。”许哲的手指无意识地滑动手机屏幕,上面是几十条未回复的消息,“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他租的公寓也退了。我问了他以前的同学和同事,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安润柯看向罗恣。罗恣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最后一次和他联系是什么时候?”罗恣问。
“就在……师父出事之后。”许哲说,“他说有些事要查清楚,关于他表哥李携锋的。之后就没消息了。”
李携锋。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罗恣想起那个在几次商业场合有过交集的男人——总是穿着得体的西装,笑容温和有礼,眼神却深不见底。尉逢舟是他的表弟,但两人之间的关系显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我会让人查。”罗恣说,“但你最好有心理准备,如果尉逢舟主动切断联系,可能是他不想被打扰。”
许哲的脸色白了白。他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收紧:“我知道。但他至少……该报个平安。”
少年声音里的担忧和失落太明显,安润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也许他有苦衷。”
“也许吧。”许哲勉强笑了笑,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师父,您多休息,您脸色……不太好。”
安润柯送他到门口。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走廊地砖上交错成模糊的形状。
“小哲。”在许哲转身要走时,安润柯叫住他。
“嗯?”
“无论发生什么,”安润柯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保护好自己。有些事……不要太执着。”
许哲怔了怔,然后点点头:“我明白。”
他离开后,别墅重新陷入寂静。罗恣还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暗沉的海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你担心尉逢舟落在薇薇安手里?”安润柯走回来,轻声问。
“可能性很大。”罗恣说,“实验室被毁,薇薇安需要筹码。尉逢舟是李携锋的表弟,又和许哲关系密切——多重价值。”
“李携锋会救他吗?”
罗恣沉默了一会儿:“李携锋那个人,利益永远排在第一位。如果他判断救尉逢舟的代价大于收益,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弃。”
安润柯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客厅没有开灯,暮色从落地窗涌进来,将一切染成深蓝的暗影。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罗恣看向他。在昏暗的光线里,安润柯的轮廓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随时会融进这片暮色里。那种熟悉的、尖锐的恐慌又涌了上来——怕这个人消失,怕他真的如自己所说,生命正在以可见的速度流逝。
“安润柯。”罗恣叫他的名字。
“嗯。”
“从今天起,不准你再碰任何需要用到血的制香材料。”罗恣说,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板里的钉子,“普通香料可以,但那些古籍上记载的禁忌方子——全部停掉。”
安润柯睁开眼,在昏暗里看向他:“如果那是维持你……”
“我不需要。”罗恣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凶狠的决绝,“如果活着的代价是你的命,我宁愿——”
他没有说下去。但安润柯听懂了。
两人在昏暗中对视。海潮声从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像是永无止息的叹息。
“罗恣,”安润柯忽然说,“你闻到吗?”
“什么?”
“我身上的味道。”
罗恣怔了怔,然后真的仔细去闻。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的咸腥、别墅里惯用的木质香薰,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安润柯的气息——但那种曾经清晰可辨的异香,确实淡了。
淡得像雨后残留的水汽,风一吹就散了。
“它变淡了。”安润柯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从那天之后,就在一点点变淡。就像……烧尽的香,只剩下草木的余烬。”
罗恣的心脏狠狠一抽。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安润柯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动作牵扯到伤口,疼痛让他的额角渗出冷汗,但他没有松开。
“那就让它淡。”他说,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我不在乎你身上有没有那种味道。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会呼吸、会说话、会对我笑的安润柯,不是会制香的安家传人,你明白吗?”
安润柯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很轻、很轻地反握住罗恣的手。
“我明白。”他说,“但我怕……怕有一天连这余烬都没了,你就真的不在了。”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直白地说出恐惧。
罗恣低下头,额头抵着两人交握的手,久久没有说话。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沉入海平面,黑夜彻底降临,别墅陷入一片深海般的暗蓝。
“那就让我陪你一起消失。”他终于开口,声音闷在两人交叠的手掌间,“黄泉路上,总得有个伴。”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得像一个誓言。
安润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落在罗恣的手背上。滚烫的,像生命最后的热度。
“好。”他说,“我记住了。”
夜深时,罗恣躺在床上,伤口隐隐作痛,却睡不着。他能感觉到那冰凉的注视感又在意识边缘浮现,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仿佛那个叫“无忧”的香灵正在适应新的存在方式。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向隔壁房间的方向——安润柯坚持要睡在客卧,说怕半夜打扰他休息。
但罗恣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安润柯最近的睡眠很浅,夜里常常惊醒,不想让他看见。
他轻轻起身,忍着疼痛走到客卧门口。门没有锁,推开一条缝,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银白。
安润柯侧躺着,呼吸很轻,但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像是承载着无形的重量。他的手腕露在被子外面,在月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罗恣看了很久,然后悄无声息地关上门。
他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海。浪花在月光下碎成银白的泡沫,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像是永无止境的轮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是陈默发来的加密信息:
「李携锋名下一家空壳公司近期有异常资金流动,流向与薇薇安最后出现的区域有重叠。尉逢舟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城西旧码头,时间在实验室被毁前一天,联系我的手机无法定位。」
罗恣盯着屏幕,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棋盘上的棋子开始移动了。而他和安润柯,正站在棋盘中央。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客卧的方向,然后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
夜还很长。
而草木的余烬,在彻底熄灭前,还会燃烧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会守着那点微光,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