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件小褂子呗,”娘探出头来,脸上沾着点面粉,“你穿浅粉色好看,显白。等我忙完这阵就给你裁,保证比镇上买的合身。”
砂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响,香菇的香混着鱼的鲜,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林瑜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爹在屋里喊:“瑜丫头,把窗台上的药给我拿来。”
她赶紧跑过去,拿起窗台上的药包——是王郎中昨天刚开的,里面是晒干的枇杷叶和川贝,闻着有点苦。“温水还是米汤?”她问。
“米汤吧,温水咽不下去。”爹的声音透着点虚弱。
林瑜舀了勺米汤,混着药末喂给爹,他皱着眉咽下去,却没像往常那样撇嘴说苦。“这豆子,今天能卖个好价钱不?”他忽然问。
“应该能,张杂货铺的刘掌柜说要全收。”林瑜擦了擦爹的嘴角,“您放心,够给您抓新药的。”
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橘子皮。“我这老骨头,不碍事,倒是你,别总起这么早,女孩子家,熬坏了身子。”
“没事,我年轻。”林瑜笑着帮他掖好被角,心里却有点酸——要不是爹的病,她或许还能像柱子哥那样,去镇上念个学堂,而不是天不亮就去地里摘豆子。
正想着,院门口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人撞翻了什么。林瑜跑出去一看,只见张杂货铺的刘掌柜正蹲在地上捡豆子,他的独轮车翻在一边,车上的空筐滚了满地。“刘掌柜,您咋了?”
“没事没事,”刘掌柜手忙脚乱地捡着筐,脸涨得通红,“想着早点来收豆子,结果骑太快,在门口绊了下。”他抬起头,看见竹匾里的豆子,眼睛一亮,“嚯,这豆子真精神!给我称称,我全要了!”
娘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老刘,今天的豆子是好,瑜丫头挑了半宿呢。”
“那必须的,瑜丫头办事,我放心。”刘掌柜拍着胸脯,从钱袋里摸出串铜钱,“你数数,这是一百文,多的算定金,下次的豆子我还包了!”
林瑜接过铜钱,沉甸甸的串在绳上,晃悠着像串小铃铛。她数了两遍,确实多了十文,刚要还回去,刘掌柜已经推着车走远了,嘴里还喊着:“多的给瑜丫头买糖吃!”
娘把多出的十文塞给她:“拿着吧,刘掌柜是看着你长大的,疼你。”
砂锅里的汤正好炖得差不多了,娘盛出一大碗,撒了把葱花,白的汤,绿的葱,看着就馋人。林瑜端进屋里喂给爹,他喝了小半碗,呼吸渐渐匀了,眼皮也耷拉下来,像是要睡着了。
“娘,我去给王郎中送豆子钱。”林瑜把铜钱揣进兜里,又抓了把刚摘的豆子——王郎中家的小孙子总爱抓着豆子玩。
“路上慢点,顺便问问你爹的药要不要加几味。”娘在她背后喊。
阳光已经爬过墙头,落在竹匾里的豆子上,亮得晃眼。林瑜走在巷子里,听见各家各户的门“吱呀”打开,有人在井边打水,有人在劈柴,还有小孩哭着要吃的,被娘在屁股上拍了两巴掌,哭声就变成了撒娇的哼哼。
她摸了摸兜里的十文钱,又想起张奶奶给的烤红薯,心里忽然暖烘烘的。竹筐空了,却像盛满了什么更沉的东西——是李大叔扔过来的鱼,是张奶奶的红薯,是刘掌柜多给的十文钱,还有娘灶上炖着的粥香。
路过王郎中家时,她看见他家的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紫的、蓝的,开得热热闹闹。林瑜停下脚步,把带来的豆子放在门口的石桌上,刚要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郎中和谁说话:“……那方子得加味黄芪,我看她爹的气色,还是得补补气……”
她没再敲门,转身往家走。阳光穿过槐树叶,在地上洒下碎金似的光斑,竹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个大大的拥抱。林瑜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兜里的铜钱“叮铃”响着,和远处的鸡鸣、犬吠、拉风箱的声音混在一起,酿成了罐甜甜的蜜。
快到家时,她看见娘正站在院门口,手里举着件刚浆洗好的衣裳,在阳光下晒得发白。“瑜丫头,快来!看看你柱子哥捎的布,我刚用米汤浆过,挺括着呢!”
林瑜跑过去,看着那块浅粉色的布在风里轻轻晃,像朵刚开的花。她忽然想起薄荷糖的清凉,想起鱼汤的鲜,想起爹喝完药后舒展的眉头——原来日子就像这竹筐,看着是空的,却总能装满不经意的甜。
灶房的烟囱又升起了烟,带着柴火的香。林瑜摸了摸兜里的铜钱,决定路过杂货铺时,给爹买两包杏仁糖——他总说药太苦,含块糖就好多了。
竹筐在胳膊上轻轻晃,像在说:往前走吧,前面还有新的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