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竹影穿灯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来得绵密,像扯不断的银丝,把整个村子裹进一片潮润的绿里。林瑜踩着木屐穿过竹林时,鞋跟敲在青石板上的声响被雨声泡软了,倒像竹枝上滴落的水珠在哼小调。竹苗已经蹿到丈许高,新抽的枝丫上挂着昨夜做的纸灯笼,糊着苏晓染的蓝布,雨珠滚过灯面,晕开一片朦胧的水色。
“瑜姐,快来!”虎子的声音从竹亭里钻出来,混着浆糊的气味飘过来。林瑜掀起竹帘时,正看见暮椿蹲在长凳上糊灯架,竹篾在他手里转得飞快,细如发丝的篾条弯出圆润的弧线,像被风揉过的云。“陈大爷说要做‘走马灯’,”他抬头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沾着点浆糊,“说让灯里的影子转起来,像演小戏。”
竹亭的石桌上摊着张泛黄的图纸,是陈大爷今早送来的,边角卷得厉害,上面用毛笔描着灯架的样式:三层六角形,每层都留着镂空的窗,旁边注着小字“引风轮于灯底,借气流转,影随光动”。苏晓正用朱砂在宣纸上画小人,笔锋歪歪扭扭,画里的书生戴着方巾,却长了颗虎头,惹得虎子在旁边直嚷嚷:“这是我!我要骑竹马!”
“得先把竹篾烤弯定型,”暮椿捏起根篾条在炭火盆上转着烤,竹片遇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带着股清甜的香气,“六角形的每个角要对称,不然转起来会晃。”他手里的篾条渐渐弯成标准的六十度角,放在图纸上比对,分毫不差。林瑜学着他的样子烤篾,指尖被火星烫了下,暮椿伸手就握住她的手腕,往她指尖呵了口气,“别急,竹性烈,得顺着它的劲儿来。”
他掌心的温度混着竹香漫过来,林瑜忽然想起开春时埋竹种的那天,暮椿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把竹鞭放进土里,说“得让根须顺着地势走”。那时的竹种还没指节长,如今却已能为他们挡雨了。
雨停时,竹亭外的泥地上爬满了蜗牛,背着半透明的壳,在积水里划出银亮的线。陈大爷推着修鞋车来送工具,车斗里装着个生锈的铜风轮,轮叶上还沾着去年的稻壳。“这是我年轻时给戏班做灯剩下的,”他用布擦着风轮上的锈,“转起来比木轮稳,就是沉了点,得在灯底加个坠子。”
虎子不知从哪儿翻出个陶瓮,底上钻了三个洞,穿上麻绳就能吊在灯底。“我爷说这是腌咸菜的,”他抱着陶瓮往灯架上比划,“够沉!”苏晓却拿来串晒干的莲蓬,“用这个吧,轻些,转得快。”莲蓬的孔洞里还留着褐色的莲子,串起来像串小铃铛。
众人争论时,林瑜已把画好的灯面蒙在了竹架上。苏晓画的“虎头书生”被她贴在最上层,虎子见了,非要在旁边补画个举着糖葫芦的小姑娘,说是苏晓。暮椿则在中层糊了片竹林,竹叶用墨色晕染,风一吹就像在摇。最下层留给了陈大爷,他用毛笔蘸着金粉,慢悠悠画了轮月亮,说“夜里亮起来,就像把月亮挂在了竹梢”。
灯架组装时出了岔子:六角形的边总对不齐,暮椿拆了三次,额角渗着汗。“是竹篾的韧度不一样,”陈大爷蹲下来,指着最弯的那根篾条,“这根烤过了头,软了,换根新的试试。”果然,换了根稍硬的篾条后,六个角严丝合缝。“做灯跟做人一样,”陈大爷敲了敲灯架,“得有骨气,也得懂变通,太硬易折,太软易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