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北城,孙府,愁云惨淡万里凝。
风过,卷起未烧尽的纸钱灰烬,纷纷扬扬。前来吊唁的人皆身着缟素,垂首低眉,偶尔几声压抑的抽泣响起,又迅速被诵经声吞没。
李秋宰一身素白常服步入府中,代表海平京军前来致哀。玉都跟在他身后,名义上是随行医官,实则是李秋宰唯恐将她留在营中又生事端,不得不带在身边。
玉都一双眼睛不安分,悄悄打量着四周陈设,心头拨着算盘,琢磨着哪件器物小巧趁手,若能顺走,也好弥补这些日子被克扣的饷银。
“眼睛安分些。”李秋宰警告。
“你也一样。”玉都撇嘴:“你不看我,又怎知我在乱看?”
“稍后进了灵堂,不许乱动,不许张望。”
“那我能做什么?”
“站着。”
“站着如何体现我的个人价值?”
“别人的丧礼,你要体现什么个人价值?”李秋宰揉了揉额角:“……头好疼。”
“看来是头风前兆,我可以为你开颅诊治,我的技术可是很先进的。”
“好想杀人……”
李秋宰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拽着她快步走进灵堂。
灵堂内,木棺静置于中央,孙氏族旗覆在其上。
供案前烛火摇曳,将吊唁者脸上的悲戚照得明暗不定。
木棺左侧跪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岁出头,相貌俊朗,几乎是扑在棺木上,嘶声哭嚎:“大哥,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们独去啊……”
玉都眯了眯眼:“孙英一死,最大的得益者不就是……”
“慎言。”李秋宰截断她的话。
玉都吐了吐舌,人人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悲戚,可那层悲戚面具之下,藏着的却是千差万别的心思。
灵堂内,几名仆从正手忙脚乱地搀扶着一位瘫软的老者走来,那是孙家如今辈分最高的长叔。
他悲切的哭声断断续续,让灵堂更添几分凄惶。
孙子尚走到棺前,面向众人,沉痛道:“诸位叔伯兄弟,大哥惨遭横祸,我作为他嫡亲的胞弟,绝不能坐视不理,必将查明真相,揪出真凶,以告慰大哥在天之灵。”
几名孙家旁支立即出声附和:“二少爷说得对。”
“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原先弥漫的悲戚,渐渐被一种同仇敌忾的躁动取代,犹如干柴堆叠,只待一点星火。
李秋宰微微侧身,有感而发:“看见孙家那两根柱子了没,一根倒了,另一根就迫不及待要立起来了。”
玉都顺着他视线望去,孙子尚身后那根梁柱笔直挺立,漆皮分明完好如新,便有些困惑地挠头:“哪根倒了?我看着都好好的啊。”
“蠢东西,早知今日就不该带你来。”
“是你说能吃席我才来的,席呢,在哪儿?”玉都捂着肚子四下张望。
李秋宰朝右侧淡淡一瞥:“往那边走两百步就是。”
玉都走过去,被一名管事及时拦住:“贵客留步,那边是茅房,宴席设在偏厅,还未到开席的时辰。”
“李……”玉都下意识要喊,李秋宰甩过来一记冷眼。
“在外人面前,你敢直呼我的名字试试?”
“……”玉都顿时噤声。
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下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不好了,马家来人了,就在府门外,还带了二十多号人呢。”
灵堂内一下陷入死寂。
随即,压抑的怒火通通倾泻而出。
“定是他们害死少主。”
“欺人太甚,真当我孙家无人了?”
孙子尚振臂高呼:“来得正好,诸位随我一同去向杀兄仇人讨个公道。”
人群都向门外涌去。
李秋宰冷眼扫过空荡的灵堂:“走,跟上去看看。”
“原来你也爱看热闹,待会儿打起来你帮谁?”玉都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
“趁乱弄死你。”李秋宰脚步未停,眼风扫过她的脖子。
玉都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人绝对说得出口就做得到……
门外,马家二十人身着素麻孝服,连战马辔头都系着白麻。
为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短须染霜,风尘仆仆却神色沉静。
他手捧着托盘,身后众人垂手而立。
长叔颤声惊呼:“马……马三爷?”
台阶下,几个孙家晚辈已按捺不住要冲上前,被身边人死死拦住。
马三爷神色未变,望向长叔:“长叔,我今日是代马家来给少主送行的,少主遇害一事,马家与孙家一样,誓要查个水落石出。”
喧哗声渐弱。
孙子尚往前走了两步:“休要狡辩,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马三爷身后的随从按住刀,目光警惕地扫视躁动的人群,却无人真正拔刀,在吊唁时动武,便是输了理。
马三爷有些无奈,抬手制止随从,抱拳道:“我此来绝非挑衅,少主遭此不幸,马家同样痛心疾首,谋害盟友对马家百害而无一利,这其中定有天大误会。”
孙子尚冷笑:“我大哥从和平山返回途中遇害,那条路紧邻马家地界,除了你们还能有谁,收起这副假惺惺的嘴脸。”
“若我有证据证明马家清白呢?”
孙子尚眼中掠过一丝犹疑:“你最好真能拿出让整个渝北都信服的证据。”
玉都扒着李秋宰的胳膊踮脚张望:“他们真有证据,这下打不起来了吧?”
“松手,什么味?”
“方才沾了些秽物。”玉都满不在乎抠鼻。
“……”李秋宰默默退后两步。
“诸位请看。”马三爷从随从手中接过托盘,揭开后现出一枚印鉴:“这是和平山关卡的通行印鉴,事发当日,除孙大少爷的队伍外,另有一支形迹可疑的商队经过。我们已绘下商队画像与路线图,愿交由孙家查验。”
“马家若存歹心,何必只带二十人前来吊唁?又何必主动呈上证据?”
“为表诚意,马家愿将嫡女马燕然送至孙家为质。百日之内,两家联手查明真凶,燕然即刻返家,若查不出,或真凶确与马家有关,燕然任由孙家处置,以命相抵。”
全场哗然。
“人质交给谁管?要是出半点岔子,两家非得血流成河不可……”
孙子尚正要开口,却被长叔截断:“马家以质立信,孙家自然接得住。”
他在人群中巡视片刻,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子尚性子急,难当此任,孙航,你上前来。”
穿着半旧孝服的青年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抬头。在众人灼灼注视下,他缓步出列,躬身行礼:“长叔。”
“孙航虽为庶出,然心思缜密,从未出过差错,马姑娘便交由他看管,入住西院,百日之内,人质若有半分差池,孙航以命相抵。”
孙航再抬头时,眼底已不见丝毫慌乱,只余一片沉静:“孙航领命,若有闪失,甘受家法。”
马三爷审视他片刻,颔首抱拳:“三日后,我派人送她过府,交接仪式还请李将军做个见证。”
长叔微微点头,管事立即上前清场。
“将军,府中备了薄宴,还请移步偏厅。”
偏厅内素幔低垂,七八张圆桌铺着洁白桌布。
玉都一眼就相中了正中那桌,拽着李秋宰就往那儿坐:“这桌好,上菜近。”
她刚落座就伸手去够那盘油光发亮的肉,却被李秋宰用筷子夹住手指:“主家未到,不许动筷。”
“我保证不动筷。”但不能保证不动手,趁李秋宰不注意,她手抓一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邻桌人轻咳一声,玉都这才不情不愿地坐正。
随后孙子尚与几位长辈步入厅内,他脸上悲戚未退,却已换上应酬式的神情,逐桌向宾客致意。
到李秋宰这桌时,他特意驻足,执礼甚恭:“李将军远道而来,孙家感激不尽。”
“分内之事。”
孙子尚执壶为李秋宰斟满酒杯,语气恳切却带着试探:“实不相瞒,子尚还有一事相求,大哥遇害一事,现场线索寥寥,单凭孙家之力恐怕难以查明真相……”他稍作停顿,观察着李秋宰的神色。
“不知海平军能否助我们孙家一臂之力?”
“既然事关边境安定,海平军自当尽力。”
李秋宰喝着酒,余光瞥向角落里的孙航,像个透明的影子。
孙子尚眉头微蹙却未言语,转身往他桌去了。
玉都戳戳李秋宰手肘:“这嫡庶之别,也太明显了些?”
“孙家历来如此,他能入席,已是破例,你安分用餐。”
玉都埋头大快朵颐,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邻桌孙家旁支的窃语飘进耳中:
“少主当真死在马家手里?”
“听说那日去和平山,是见个神秘人……”
李秋宰不想参与任何是非,例行公事结束后起身往外走去。
“这就走了?我还没打包呢……”玉都慌忙擦嘴,眼巴巴望着满桌佳肴。
“人家的丧宴你也要打包?”
“不能浪费粮食的嘛。”她边说边往兜里塞了两颗蜜饯。
出了府门,寒风扑面。
李秋宰走得特别快,玉都小跑跟上叫住他:“这些时日诊病帮佣,你打算给我发多少工资?”
李秋宰眼底寒光凛冽:“方才那桌宴席,刚好够抵你两个多月。”
“这能这么算吗?”玉都跺脚哀鸣:“那我血亏啊,再说了那宴席是孙家请的,与你有关系?”
“我不想听。”
“……”
孙府二楼,帘幕微动,一道暗影在窗隙间倏忽闪过……
接下来的几日,军营里风平浪静。
玉都抱膝坐在篝火旁,捏着块烤得喷香的肉干,故意往小白头顶抛,肉干划着弧线落下,小白歪头躲开。
玉都捡起来自己吃了。
李秋宰说只有掉地上的她才配吃……
这些日子虽有波折,却不用费心思算计,比在海平惬意多了。
可这夜刚要睡下,玉都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皱着眉睁开眼,好奇怪,耳根子是不是过于安静了呀,连整日在她脑海里絮絮叨叨的系统也没了。
“系统?你又装死?这都多久没动静了?主线任务还做不做?”
【系统更新中,燕国主线任务完成度30%,距离下一阶段触发剩余70%】
玉都险些把枕头扔出去:“这么慢,有没有捷径可走?”
【检测到宿主强烈情绪波动,触发隐藏提示:主线进度与关键人物信任值相关,完成信任值提升,可获得任务奖励:系统更新加速10%,主线进度直接提升5%】
原本趴在她脚边打盹的小白竖起耳朵窜出营帐。
“小白。”玉都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追到门边。
不远处小白正费力地拖拽着什么,那东西裹在张草席里,被它拽得在地上蹭出一道痕。
玉都走近了才看清,草席里面滚出个遍体鳞伤的少女。
她穿着件浅色衣裙,裙摆浸透了黑褐色的污血,脖颈处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
“作死啊你。”玉都气得一巴掌拍在小白的狼头上,“活人也敢乱叼?你是想让李秋宰把咱们俩都拖去砍头是吧?”
小白委屈地呜咽两声,耷拉着耳朵往后缩,却还是舍不得离开,围着少女转了两圈。
玉都蹲下身,先探了探少女的鼻息。
还好,气还没断。
她又顺手摸遍少女周身,连个银镯子都没摸着,不禁撇了撇嘴:“真是个穷鬼。”嘴上嫌弃,却还是拽住少女的胳膊,将人往自己的军帐内拖。
玉都拧了块热帕子,擦去少女脸上的污血,那少女却像受惊的小兽般,手脚并用挣扎起来。
玉都急忙按住她乱挥的手臂,可她人看着瘦弱,力气却大得惊人,竟险些将玉都掀翻在地。
“啧,还真难缠。”玉都知道自己一个人搞不定,扭头朝帐外喊:“小白,快把季恩喊过来,就说有活要他干。”
小白不情不愿地窜出去。
不一会儿季恩就被小白拽着衣角一路跑过来。
他才睡下就被吵醒,一脸的不耐烦:“能不能管管你养的狗。”
“它是狼。”
“被你养的跟条狗似的。”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玉都身后的女人,失声惊呼:“这不是今日要送往马家交接的人质吗?怎会在你帐中。”
玉都一怔:“什么人质?这是小白从草堆里叼回来的。”
季恩一把抓住玉都的手腕,将人拽到帐角,一脸焦灼:“她是马燕然啊,糟了,小舅已经带着护卫前往交接现场了,若是发现人质不在,定会以为是咱们边军故意扣人,借题发挥挑起冲突。”
这哪里是捡了个姑娘,分明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玉都下意识回头看向榻上的人,马燕然死死盯着帐顶的布幔,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怖的景象,肩头耸动,压抑的呜咽从嘴里溢出:“我不干净了。”
“哪儿脏了?”玉都给她递了块抹布:“我给你擦擦。”
季恩又是一把将玉都拽到帐角,咬牙道,“你没看见她颈间的勒痕有多深?没看见她衣裙上的污血是怎么沾的?你就没往那方面想?”
玉都认真思忖:“首先绝不是小白干的,它要是下口,伤口只会更深,其次也不可能是我干的呀。”
“你这蠢东西。”季恩恨铁不成钢:“她是遭人凌辱了。”
“什么?”
玉都愕然,方才竟没往这层想。
季恩没再理会玉都的怔忡,迅速整肃神色,大步走回榻前,郑重躬身:“在下海平督战使季恩,我军巡逻时发现姑娘昏迷,并非有意扣留,只是……姑娘为何会孤身重伤倒在雪地里?随行的马家护卫何在?究竟发生了何事?”
“马姑娘,此事不仅关乎你的清白,更牵着孙马两族的盟约,若你信我,请把细节说清楚。”
马燕然的啜泣声渐渐小了些,反复思虑后,咬牙切齿道:“是昂桑,三叔说他稳妥,特意指派他护送我去交接,可那畜生,他竟在途中……后来他见我没气了,就用草席一卷扔到了雪地里,他不知道我命大……”
她脖颈泛紫的勒痕结了血痂,又被她无意识的揉搓蹭开,渗出血珠。
季恩了解完后,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掀开帘子,朝帐外喊道:“亲卫,速带一队轻骑,绕小路密报李将军,务必避开所有马家孙家的耳目,半点消息都不能泄露。”
帐外传来急促的应答声,马蹄声很快远去。
玉都一愣:“要变天了吗?”
“天已经变了。”季恩掀帐而出,高声下达号令:“全军戒备,今夜没有我的命令,任何出入营地者,格杀勿论。”
而此刻的孙府客院内。
孙子尚领着数十名仆人,将李秋宰团团围住,最前排的仆人刀尖已几乎抵上李秋宰的胸口。
“子尚。”长叔踉跄着冲进院子,“李将军是海平派来的,是为了调和孙马矛盾,你怎敢对他动手?快让你的人退下。”
孙子尚双目赤红:“昨夜有人亲眼看见他鬼鬼祟祟出现在城外别苑附近,事后马燕然不知所踪,他带的这些骑兵,又悄无声息潜入我孙家腹地,分明是图谋不轨。”
李秋宰垂眸扫了眼胸前冰凉的刀尖,没有半分慌乱:“小心,我今日但凡破了点皮,不出三日,你的项上人头就得搬家。”
“给我拿下。”孙子尚怒喝一声,仆人们一拥而上。
“你怎么不出手?”
见他一动不动,孙子尚忽然有些犹豫了,原以为李秋宰会拔剑反抗,那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动手,可是他竟然什么也没做。
“你人多,我打不过。”李秋宰答得坦然,没有半分掩饰,倒让孙子尚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长叔急忙想上前阻拦,却被两名仆人死死架住胳膊,拖到一旁。
李秋宰带来的亲卫虽个个骁勇,可终究寡不敌众,半盏茶的功夫就被尽数缴械,反绑着双手押离院落。
“够了。”
长叔的怒喝盖过了仆人的骚动。
“子尚,你眼里只有一己私怨,毫无大局之念,只会逞一时意气,今日你扣押朝廷命官,明日海平追责下来,孙家便是万劫不复,你想让孙家百年基业,毁在你手里吗?”
孙子尚梗着脖子辩解:“我不过是想查明马燕然失踪的真相,何错之有?难不成要看着她平白消失,让马家把账算在孙家头上,看着孙马两族结仇,才算对吗?”
长叔长叹一声:“我本想等你成家立业,性子稳些,再与族老们议继承家主之事,如今看来,是我太纵容你,把你惯得这般骄纵鲁莽,毫无担当,下一任孙家家主,不会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孙子尚如遭雷击,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难道是孙航,孙航他一个庶出的,凭什么跟我争家主之位?”
“就凭他比你懂得隐忍,比你知晓进退,更比你明白孙家的存续,远重过个人荣辱。”长叔想拉住他再劝两句,“眼下不是争对错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回马燕然,向马家解释清楚误会,再向李将军赔罪。”
“我不认。”孙子尚挥开他的手,身影撞开半掩的门,转眼就没入雪中。
长叔望着他消失的身影,嘴角溢出一丝苦笑,转过身面向始终静立的李秋宰,腰弯得极低:“那孩子太过无礼,让将军受辱了,我这就命人松绑,还请将军海涵。”
李秋宰微微颔首:“抓紧,我要去马家。”
“是。”旁侧的家丁刚应下,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连滚带爬地扑进来。
他的脸被血污糊了大半,只剩一双眼睛睁得溜圆:“长叔,不好了,尚少爷刚出府门没两步,就遭了伏击,是海平督战使季恩的人。”
“什么?”长叔冲上前,一把抓住仆人的胳膊,“子尚现在如何?他有没有事?伤得重不重?”
“对方说要用尚少爷换回李将军,否则天亮前,就把他的尸首送回孙家。”
长叔突然抬眼看向李秋宰,语气里没了之前的歉意,只剩迫不得已的决绝:“李将军,不好意思,这下只得暂时请你留在孙家,等我接回子尚,定当亲自向将军负荆请罪。”
李秋宰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长叔拽过身旁的老仆,语气急促的命令:“你现在就带人去孙航的院子,把院门守紧了,加派三倍人手,今夜就算是绑,也不准他踏出半步。”
老仆低声道:“老奴明白利害,只是我们硬拦,怕是会伤了三少爷的心。”
“伤了心总比丢了命强,闹僵也得拦,今夜若再出半分岔子,孙家就真的完了,无论用什么法子,绝不能让他离开。”
老仆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老奴遵令。”
长叔望着老仆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忧虑。
李秋宰盘腿静坐在牢中,通风口漏进的月光细细碎碎,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若不是胸口微微起伏,几乎让人以为是尊冰冷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眼。
眸底的平静褪去,寒芒乍现,像利剑出鞘般锐利,直直射向地牢角落的阴影处。
那里,一道黑影正贴着石壁蠕动,手里握着根细如发丝的铁丝,正试图撬开牢门的锁芯。
李秋宰垂下眼睑,像是在等待什么……
西院。
孙航坐在桌边,交接仪式的通知迟迟未到,心里不安,他连眼皮都不敢合,耳朵始终竖着,聆听外面的动静。
很快一名仆人推开门:“三少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孙航站起身,看了眼仆人,府里的老人他都认得,这张脸却眼生得很。
可那仆人眼底的慌乱不似作假,事态显然紧急,他便压下疑虑,快步上前:“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是尚少爷。”仆人咽了口唾沫,语无伦次地把前院的乱局全盘托出,“长叔去军营找季督军要人,走了快一个时辰了,一直没回来,他临走前留了话,要是他过会儿还没回去,就让你立刻带人去接他。”
“什么?”桌上的茶盏被撞得晃了晃,茶水泼出些许,他转身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佩刀:“召集所有护卫,带足弓箭和兵器,随我即刻出发。”
片刻后,孙航骑马走在最前,三十余精锐护卫紧随其后,在巷子里穿行。
玉都冷不防被冲过来的马撞得后退。
“谁这么不长眼啊。”玉都揉着生疼的肩膀,抬头就看见一群人骑着马,火气上来了:“没看见有人吗?”
孙航勒住缰绳:“是你啊,我认得你。”
他俯身探出手臂,一把揪住玉都的衣领,将人拎了起来,利落地甩到马背上。
“哎,你干什么。”玉都懵了一下,随即手脚乱蹬,“光天化日,不对,黑灯瞎火的也敢劫人?”
不等玉都反应,绳头已缠上她的手腕,两圈一绕,打了个紧实的活结。
“带我去见季恩。”
“你找季恩干什么,明明是季恩让我来找你的,马燕然就在我们那儿。”
这话恰好印证了猜测,孙航连声音都冷了几分:“果然与你们脱不了干系,跟我走。”
“什么?”玉都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他力道没轻没重,玉都胳膊肘撞在马鞍上,疼得眼泪差点飙出来。
还没等她缓过劲,一块粗布巾已塞进她嘴里,堵住了后半截没说出口的辩解。
这到底是哪儿跟哪儿啊?
大概走了两三个时辰,路面愈发崎岖,一片废弃的矿洞横在路中,黑黢黢的洞口像巨兽半张的嘴,洞口垂着的断绳在风里晃荡,风钻进矿洞深处,卷出呜咽似的声响,越看越可怕。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孙航紧急勒马,玉都没防备,身子往前栽去,好在孙航将她拉住了。
“停下,这是什么地方?带路的站出来。”
还是那名眼生的仆人,站出来说道:“三少爷,是我一时心慌走岔了路,咱们现在还是原路返回吧。”
“是啊,三少爷,雪太大了,前面白茫茫一片,连路影都看不见了,要不然,咱们先转回去吧?等雪小了再走。”
孙航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望着前方即将被大雪吞没的山路,却没半分退意:“都到这里了,再退回去,长叔怎么办?穿过前面那片雪松林,应该就是驿站,到了驿站我允许你们歇一会儿再去找长叔。”
他双腿一夹马腹,朝着雪松林深处走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踏出了雪松林,眼前开阔。
可就在这纯白的雪地上,几行深色的足迹格外扎眼,笔直地贯穿雪原,朝着远处延伸而去,脚印深浅均匀,显然是刚留下没多久。
孙航心中竟然有些不安,可为了稳定局面,他什么都没有说。
玉都觉察到危险,手肘顶了顶孙航的腰侧:“快点跑吧,还愣着干啥?”
话音未落,四周雪堆大动。
没等众人稳住阵脚,数道麻绳从雪地里弹起,绳上还缠着倒刺,几人猝不及防,脚踝被绳套死死缠住,整个人往前扑去。
“有埋伏。”
孙航仓促侧身,却见挥刀者竟是自家护卫,想来是混战中视线受阻认岔了人,虽没劈中要害,却擦着他肩头划过,鲜血汩汩涌出。
“三少爷。”旁边的护卫惊呼着扑过来,替他挡开下一波攻击,温热的血溅在孙航脸上。
玉都早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手脚并用地趴伏在雪地里装死。
孙航捂着鲜血淋漓的肩头,强撑着从雪地里站起身。
一名蒙面人瞅准空隙直扑而来,弯刀带着风声劈向他胸口,他咬牙挥刀格挡,却因肩伤迟滞了半分,对方的刀擦着他手臂划过,又添一道血痕。
带来的护卫已折损大半,余下几人也被蒙面人死死缠住,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蒙面人提着滴血的弯刀,一步步走向孙航,抬脚狠狠踹在孙航受伤的地方,疼得他额角冒冷汗。
“真以为靠着海平那点势力,就能骑到我头上了?”
玉都正支棱着耳朵,想再听清蒙面人的话,一道灰影从雪堆后匍匐而出。
是只大灰狼。
玉都吓得倒抽冷气,那狼扑过来,张嘴就叼住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拖离地面。
“唔。”衣领勒得她喉咙发紧,窒息感涌上来,她手脚乱蹬,脚尖踢在雪地里溅起细碎的雪沫,却怎么也挣不开狼嘴。
蒙面人闻声转头,当即甩出弯刀,正中狼的后腿。
那狼吃痛,却死不松口,反倒把玉都拽得更急。
蒙面人追上来。
大概是失血过多没了力气,灰狼竟将玉都狠狠甩了出去。
她的脸重重砸在雪地里,眼睛传来针扎似的剧痛。视野里先是漫开一片刺目的血红,眨眼的工夫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完了,眼睛瞎了。”玉都慌乱地摸向眼睛,只触到一手冰凉,好像流血了。
她挣扎着往前爬,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慌不择路间,她脚下一空。
整个人直直坠入一个雪坑,松软的雪漫到胸口,她拼命挥舞手臂,身体还在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雪快要漫到下巴时,有双手从腋下伸来,稳稳将她托住。
玉都靠在那人肩上,鼻尖蹭到对方衣襟上的暖意,虽不知这人是谁,至少暂时躲开了葬身雪窟的厄运。
“系统?系统在吗?”
脑海里一片默然,连半点儿回应都没有,最后一点能依靠的念想也断了,玉都陷入绝望中,现在只能任由这个神秘人揉捏搓扁了。
说来也奇怪,这人确实没打算伤害自己,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自己被他扶进屋子里。
玉都感觉到一股暖意裹了上来,不是旷野里的寒风,是带着木柴焦香的热意,烤得脸颊发暖。
她被引着坐下,身下甚至铺了层干草。
“颜姨娘,当真是你?”
男人激动不已,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你还活着!太好了!当年他们都说你坠崖没了,可我从来不信,我找了你这么多年,我都快疯了,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了你。”
玉都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循着声音辨位:“头好疼……什么都看不见,你是谁啊?”暂时她应该是安全的,不如先顺着他的话,多探探底细。
“是撞着脑袋了吗?”男人拂过她颊边的碎发,动作里满是疼惜,“没事的,记不起来也没关系。”
接着他将一块温热的东西递到她手里,是麦饼。
“我们……要去哪里?”她小口咬着麦饼,露出恰当其分的忧虑。
“我们南下去大鄢,好不好?你故乡的桃花该开了吧?我们去那里,找个安静的小村子住下,就我们两个,再没人能欺负你了。”
“有人……欺负过我吗?”
“别想那些人了。”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恨事,咬牙切齿道:“记不起从前才好呢,我们重新开始,那些让你受委屈的人,我绝不会再让他们靠近你。”
玉都听得心头发冷,得赶紧想办法脱身,要是真被他拖去大鄢,一个瞎眼的人,连跑都没处跑。
看不见周遭,只能靠听觉判断,柴火还在烧,风雪声从门缝里钻进来,远处的狼嚎忽远忽近,像是绕着屋子打转。
男子可能察觉到了不对劲,突然脸色沉下来:“别说话。”
玉都被重重按回草堆。
男子手按在刀柄上,死死盯住门口,推开一道门缝,寒风灌进来,刮得玉都脸颊生疼。
雪地中数道黑影正在逼近。
“是你干的?你留下的记号?”男人回头瞪她。
“我都瞎了,怎么留记号?”
男子不甘心地瞪了玉都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但他没再纠缠飞快离开了。
“玉都。”
熟悉的嗓音响起。
玉都紧绷的神经一下松弛,后背往草堆上一靠,才发现手心都是汗。
季恩伸手想扶她肩膀,却没掌握好力道,差点把人带得栽倒。
“你怎么了?”
玉都苦笑:“我大概是瞎了。”
季恩从怀里掏出个锦袋,哗啦啦倒出一叠银票,在她眼前晃了晃:“真看不见了?”
玉都精准地朝着银票方向伸过手:“是钱的味道耶。”
季恩忙把银票往怀里塞,但还是被玉都抢走了一些,本来对她的怜悯都变成了痛骂。
玉都也很奇怪:“你怎么摸到这荒山野岭来的?别告诉我是碰巧。”
“小狗给带的路。”
“那是狼,不是狗。”
“小狗,是小名。”
“你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上瓜子。”
玉都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眉飞色舞地讲述这几天的遭遇,季恩的表情从好奇变成震惊,最后连瓜子都忘了嗑。
现在眼睛看不见,季恩比她自己还要急,催着她回到营地,还给她开了vip的待遇。
军医检查过玉都眼睛,确认没有问题,季恩才放心下来。
其实根本不用那么麻烦,玉都用了一次系统后,眼睛就恢复得差不多了,主要是想装病讹点医药费,所以还不想让人知道自己都好了。
她躺在床上静养,对面坐着一脸苦大仇深的季恩。
“我这可是标准的工伤,等李秋宰那家伙忙完了,我得跟他好好算算,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对了,要是我这眼睛好不了,他还得养我一辈子。”
季恩哭笑不得:“你就知足吧,小舅没追究你把孙家那摊水搅得更浑,就算开恩了,还敢跟他算钱?”
“孙家那边怎么样了?”
“长叔已经把孙航的尸体和马燕然都接走了,先送回孙家安置再说。”
“那你小舅呢?他从孙家回来了吗?”
“早回来了,昨儿半夜就回了营,我们正准备去一趟马家,小舅说这次的事,问题恐怕出在马家那边。”
“其实,我总觉得……马燕然在孙家也挺危险的。”
帐内突然静了下来。
巧的是李秋宰正好掀帘进来,打断他们两人的交谈:“长叔在我们营外,说孙子尚半夜回孙家,把马氏那孩子截走了,现在问我要怎么办。”
玉都:“……”
季恩:“……”
“求你,下次不要再说话了。”季恩简直泪流满面。
“走吧,正好长叔也来了,一起去趟马家,那边可能也出了些问题。”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马家时,刚到门口就嗅到了一股浓重的香烛味。
白幡从门檐垂到地上,门两侧的灯笼蒙着白布,连门上都撒了白米。
玉都看的咋舌,这场面怎么那么眼熟?现在流行两极反转吗?
马家主听到下人的回禀后,从灵堂内走出,眼窝深陷,眼下的青黑重得遮都遮不住,看见李秋宰和季恩,他一时愣了:“季侯爷,李将军,还有长叔,你们怎么会过来。”
不说还好,一听这话长叔当即悲愤地骂道:“我就是来兴师问罪的,昂桑害死了孙航,如今子尚也没了踪影,你马家难道要装糊涂?”
“昂桑?又是他!我三哥昨日暴毙,临终前最后见的人,就是这个昂桑!”马家主眼底翻着怒意,“我倒要问问诸位,你们可知这叛徒的下落?若不是他,我马家何至于遭此横祸。”
一直伏在玉都脚边的小白鼻尖急促耸动,像是嗅到了什么气息,不等众人反应,它就朝着人群里一名马氏子弟扑过去。
那人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拔出腰间弯刀。
可他刀刚出鞘,寒光已先一步逼到眼前,李秋宰手中长刀稳稳抵在他的咽喉处,压得对方僵住,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在我面前拔刀,你想死?”
“放肆!”人群里突然爆喝一声,马家子弟纷纷抽刀,层层叠叠将李秋宰一行人围在中央,气氛剑拔弩张。
“马家主,我们今日登门并非寻衅滋事,若真要动手,你该清楚,你这些子弟,未必是我的对手。”
马家主勃然大怒:“谁叫你们动手的,我还没死呢,都退下!”
围上来的马家子弟面面相觑,终究还是不甘心地收了刀,却仍紧盯着几人,没敢放松警惕。
此时小白的举动愈发反常,喉咙里的低鸣越来越急。
玉都蹲下身想安抚,却被它避开。
马家主严肃强调:“我马家世代镇守边关,与孙家纵有生意上的摩擦,也绝无你死我活的仇怨,更不会勾结外人谋害同族。”
季恩沉声:“有人故意挑唆孙马两族,就是要借你们的血点燃边关战火,好坐收渔翁之利,马家主,这些日子族里的反常,你真没察觉?”
灵堂内的哭声弱了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中央。
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稚嫩的呼喊:“我们没勾结。是马棋叔逼我们的。”说话的是个半大少年,刚喊完就被身旁的长辈拽回身后。
伏在她脚边的小白暴起,朝先前拔刀的那人扑去,死死咬住他的衣袖。
那人惊惶之下挥刀乱砍,李秋宰手腕轻抬,对方的弯刀被震得脱手。“马家主,现在可知我们要找的是谁了?”
马家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厉声道:“把狼拉开,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带过来!”
小白被拉开后仍不甘心地呜咽着,松口时留下几排带血的牙印,死死盯着那人。
“我什么都没做,是这狼自己发疯,乱咬人,跟我没关系!”
“任凭李将军处置。”马家主没再听他狡辩,转头看向李秋宰,显然,他已明白,今日不揪出内鬼,马家难脱干系。
眨眼间,一道血线从那人脖颈间飙出,溅在雪地上,他软软地倒下去。
谁都没有看见李秋宰出手,见识到如此恐怖的实力后,马家子弟吓得抖如筛糠:“将军饶命,我们都是被马棋逼的,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马家主一听这话还得了,刚才的坚持底气都少了一半。
“马棋在哪?把他带过来。”
“我说了和你们有关,就是和你们有关,你在跟我打马虎眼试试看呢。”李秋宰收刀入鞘,血珠顺着刀刃滴落在雪地上,一时间所有哭喊都噤了声。
没过多久,几个马家侍卫押着个年轻男人走进灵堂。
马家主气得对他拳脚相向,打过瘾了才问他:“马棋,你和孙子尚到底干了什么?”
马棋已经被打得头晕眼花,见到他动了真格,膝头不禁一软:“我与子尚是好友,偶尔书信往来,何错之有?”
“谋害孙家少主孙英,联合孙子尚围杀孙航,把昂桑当枪使挑唆两族内斗,这些都是你干的好事吗?”
马棋眼神慌乱地扫过周围的子弟,见他们都默默退后,知道自己没救了,他立即哭着辩解:“是子尚说孙英处处压制他,不让他继承家主之位,我才心软帮他传了几次消息,我只是一时糊涂,可杀孙英,孙航的事,我断然拒绝了,真的和我无关呀。”
马家主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在把整个马家,把世代镇守边关的基业,全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骂完,他转向季恩,语气里没了半分先前的强硬,只剩妥协:“此人犯下的罪孽,马家绝不为他遮掩,任凭海平军队发落,我们半句怨言都没有。”
“发落他之前,先回答问题,马燕然在哪里,孙子尚掳走了她,你与他勾结甚密,必然知道下落。”
马棋茫然:“不可能!我严令子尚不准动马家血脉,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怎么敢掳走燕然?他疯了不成?”
“人现在还在孙子尚手里,这荒山野岭的,去哪找他们?”
马棋慌忙往前爬了半步:“我想到了……可以去平安寨附近寻找,子尚以前跟我提过这一茬。”
季恩哀愁地叹气:“好麻烦,现在又扯出个平安寨,牵扯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这破事到底啥时候是个头?”
李秋宰没理会他的抱怨,沉吟片刻后下令:“备马!分两队,一队去平安寨外围探查,切勿打草惊蛇,另一队继续追查孙子尚的行踪,务必找到马燕然。”
……
此时的马燕然被捆在岩石后面,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她的手腕被麻绳捆着,勒得皮肉发红,嘴里塞着块破布。
不远处,孙子尚临时雇的三个手下正围着一堆篝火取暖,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往火里添了块枯木,粗声骂道:“妈的,这鬼天气,冻得老子骨头都疼,什么时候才能到幽都?”
另一个瘦高个靠在岩石上,“孙子尚那小子也太狠了,杀了孙航不算,还掳着马家的小姐,不过咱们有马棋的令牌,平安寨的人不敢拦我们,等到了幽都,孙子尚说了,给我们每人一百两银子,够咱们快活一辈子了。”
马燕然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又慌又急。她是昨天被孙子尚半路掳走的,一路被蒙着眼,只知道走了很久的雪路。
她悄悄挪动身子,刚动了一下,手指就碰掉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谁?”
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警惕地站起来。
马燕然吓得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满脸横肉的汉子拉着另外两人往后退:“有人来了,先快把那丫头藏起来吧。”
马蹄踏雪溅起半人高的雪雾。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手里握着柄大刀,满脸的胡茬透着股悍匪的凶气,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扫过篝火旁的三人。
“这里不让人过,你不知道吗?”
手下们硬撑着喊:“我们有马棋的令牌!你敢拦我们?”
“对对对,我们可是有寨主张思文罩着的。”
“马棋的令牌?”骑在马上的男人嗤笑一声,“这玩意儿是我发给他的,解释权在我。”
“还有,老子就是张思文,给我上,弄死他们。”
平安寨的人如虎狼般冲上去,与孙子尚的手下厮杀起来。
趁他们缠斗时,马燕然挣断了手腕上的麻绳,扯掉嘴里的破布,胸口还在因紧张起伏,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等他们结束,自己再悄悄离开。
可杀完了人后,张思文竟然骑着马绕到她跟前。
“你是马家人吗?我瞧你长得有些眼熟。”张思文俯身,手指捏住她的下颚,仔细审视着她的脸。
马燕然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只敢小声应:“是……我是马燕然,马氏本家的孩子。”
张思文忽然笑了,笑声爽朗,拨开下巴上浓密的胡茬,竟露出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半点没有悍匪的凶戾。
“巧的很,我是这平安寨的大当家,以前和你父亲在边境做过生意,要是不嫌弃,你就叫我声叔父吧。”
他宽厚的手掌忽然覆上来,裹住她冻得发僵的手,那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暖得惊人,像揣了块刚从热炭。
马燕然脸颊发烫,慌忙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握了一下才松开。
“你怕什么?我可是个好人。”他眼底盛着笑意,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歪的衣领,看她穿得单薄,就解下身上的大氅搭在她肩上,马燕然第一次在这冰天雪地里,感觉到了踏实。
“说说吧,他们为什么要杀你?身上的伤还疼吗?”
马燕然咬了咬下唇,眼泪又差点掉下来,这是她遭遇变故后,第一次有人用这样温柔的语气,问她疼不疼,接着就一股脑说出这些天的遭遇。
张思文越听脸色越是阴沉,“今夜我就去取孙子尚的首级来给你赔罪。”
“老大。”他身后探出张圆乎乎的娃娃脸,扶了扶鼻梁上歪斜的圆眼镜:“咱们上月刚和孙家立了盟约,说好半年内互不滋扰,这要是动手,会不会坏了寨里的规矩。”
张思文冷笑:“约个屁,孙子尚雇我们的人去杀孙英,转头就派人灭口,害我三个弟兄死在雪地里,跟畜生讲什么道义?”
“给我把刀。”马燕然眼里还蒙着泪雾,却没了之前的怯懦,直勾勾地望着张思文。
张思文没多问,反手解下腰间的短刀递过去。
“拿稳了,这刀快得很。”
“你怎么不问我拿刀做什么?”
“刀就是刀,难不成你要拿它来绣花?”
“那你也不问我要杀谁?”
“平安寨的规矩就一条,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能拦着你,也没人敢拦着你。”
“你和他们都不一样。”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只有实实在在的护着。
张思文被她说得愣了愣,粗粝的手指挠了挠头:“待会儿真打起来,你跟紧翘龙,别乱跑就行了。”
翘龙噗嗤一笑:“马姑娘放心,我虽然打不过人,但护着你往后躲还是没问题的,话说回来,我们老大还没成亲呢,你俩一见如故,不如……”
“闭嘴。”张思文回头瞪他。
马燕然耳根发烫,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张思文,等她鼓起勇气抬眼时,却正好对上张思文望过来的炽热目光。
见她看过来,张思文不自然别过脸去,重重咳了一声:“先回我的地盘吧。”
马燕然点点头,跟着翘龙往后走。
同时身后也传来张思文的声音:“都听好了,待会儿孙子尚要是敢露头,都给老子往死里打,谁要是退半步,就按寨规断腿,记住,那杂碎的人头要留给马姑娘,谁也不许先动手抢,听见没?”
几个寨众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老大这是动真心了吧?为了马姑娘,连孙家的盟约都不管了。”
“可不是嘛,还特意说要把孙子尚的人头留给小妹,这也太偏心了。”
张思文抬脚作势要踹,他们赶紧跳开,哄笑骤起。
可这笑声刚起,就被一声凄厉的狼嚎截断。
越来越近,从四面八方涌来,混着呼啸的风声,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一头异常壮硕的狼,嘴角的獠牙挂着涎水,竟直奔马燕然的方向扑去。
马燕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握刀横在身前。
翘龙挡在她身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削尖的木棍,脸色发白却没退。
张思文迎着恶狼就冲了上去,精准扣住狼颌,臂上肌肉贲张如铁,青筋暴起,硬生生将狼头掰向一侧。
狼爪在空中疯狂抓挠,尖爪擦过他的手臂,留下几道血痕,却只换来它更痛苦的呜咽,连牙齿都碰不到张思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