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
玉都赶紧把腰弯得更低点,挤出个灿烂的笑:“胡老爷安好,今日冒昧打扰,实在是事出紧急。”
胡祎见她如此活络,眼神不免冷了几分。
“小北不在府中,府上规矩,外客拜访,尤其年轻女客,须得先通禀于我,你方才说他欠你人情?”
“是。”
玉都梗着脖子,很有底气,“若非我在青州出手相救,胡少爷此刻应该还在青州喝西北风,再者我救过陛下,胡少爷也亲口说欠下我一个人情,今日,我想以人情相抵,求他救命。”
胡祎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你此刻所求何事?又是何人的性命,需要我胡家去救?”
玉都直截了当地说:“我要保全侍药房,保全陈吾。”
“玉管事,那侍药房背后是谁你可知晓?他们处置自家人,自有章程,只要在这规矩之内,旁人便只能看着,也只该看着。”
“至于你,家中可有功名?父兄身居何职?又或者背后靠着哪座山头?嗯?”
玉都的脸一点点白了。
“我想是没有的。”
胡祎替她回答了,“在海平,你只是无根浮萍,就想掀翻别人家立了百年的规矩,去捞一个同样无足轻重的人?实在太可笑了。”
一丝极淡的笑意在他嘴角稍纵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可知小北那孩子,能在御前行走,靠的是什么?”
胡祎抬手指了指头顶:“是胡家三代人积攒的清名,他每日战战兢兢,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盯着我们胡家。”
“再者,小北与崔家嫡女早就定下了婚约,此时此刻,若是传出半点风声,说胡家的长孙竟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纠缠不清……”
他看着玉都,眼神里带着嘲讽:“难道你是想亲手毁了他的前程?”
胡祎的话语太过沉重。
但,也是现实。
玉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被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的羞耻感。
在胡祎眼中,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可能玷污胡家清誉的污点。
“人贵在自知,更要懂得审时度势。”
胡祎的声音缓和了些:“为了小北的前程,为了胡崔两家的体面,也为了你自己……”
他优雅地站起身来,驱逐道:“请回吧,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这扇门以后,不必再叩了。”
他不再看玉都,只冷冷地朝门外吩咐:“送客。”
书房门被推开,方才引路的管事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等等,我还没有说完呢。”
玉都直视着胡祎,声音出奇地平静,没有了刚才的讨好,只剩下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请胡老爷放心,我从今往后,绝不会再叨扰胡少爷,但我还有一事相求,我想要把带来的丫头暂时放在你府上,他日我来赎回。”
胡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而后他才说:“这样吧,府上后厨正好缺个帮佣的粗使丫头,她若愿意便留下,签个三年活契,总好过被抓去官媒那里受罪。”
“谢胡老爷高抬贵手。”
玉都知道,这是胡祎在碧青身上买她一个远离胡北年的承诺。
就这样吧,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玉都出门时,看着碧青被胡府的一个管事婆子领进角门。
那婆子一脸嫌恶,推了碧青一把,碧青踉跄了一下,却不敢作声。
玉都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承诺吗?
可她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住。
碧青含泪望向她,嘴唇动了动:“你会回来赎回我的,对吗?”
“这……”
玉都喉头哽了一下。
“犹犹豫豫可不像你。”
碧青反而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
可是,玉都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婆子不悦地催促道:“新来的,还不快走!磨磨蹭蹭的,想挨鞭子吗?”
临了,玉都良心发作,只好扯着嗓子吼了一句:“我一定会想办法接你走的!”
也不知她有没有听见。
随后,玉都走出门,那扇朱漆大门,带着斩断一切的漠然,在她面前缓缓合拢,把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她踉跄着走下高高的台阶。
现在要去哪儿呢,不知道。
要干什么呢,也不知道。
似乎哪里都没有了出路。
心情烦闷之下,只好漫无目的地四处走走。
“玉都。”
正逛着,一道油滑刻薄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怎么着?又上赶着去胡府攀高枝儿啦?”
那人走近了些,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这回是钻了狗洞,还是舔了门槛?没叫人家放恶犬撵出来吧?”
玉都回头,身后不远处,站着个身着锦缎皮袄的人,正是崔奉。
他双手揣在袖笼里,脸上挂着快意的笑容,正斜睨着她,像在看一只丧家之犬。
玉都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像被针扎了。
“我当是谁家的狗链子没拴住,放出来在这儿叫唤呢。”
她抬手掏了掏耳朵,一脸嫌恶。
“隔着八丈远就闻着你身上那股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馊味儿了,熏得我脑仁疼。”
崔奉一懵,随即恼羞成怒,指着她骂道:“你个贱……”
“嘘。”玉都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眼神冷得像冰。
“声音小点儿,吵着我耳朵了,大冷天的,穿得跟个开屏的野鸡似的杵在这儿,就为了看我的落魄?你这点出息……难怪只能跟在周家屁股后头当个舔盘子的,连人家府里的狗都懒得搭理你吧?”
“你……你放肆!”崔奉气得脸色发青,手指哆嗦着。
玉都笑容愈发灿烂起来,眼里却没半点笑意。
“我今天心情不好,正愁没地方撒气呢,崔大少这是上赶着给我当沙包解闷儿来了?”
她向前虚虚地迈了一小步,身上那股子亡命徒般的狠劲散了出来。
崔奉被她那股气势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丢脸。
“你……你这疯妇,这回树倒猢狲散,我看你怎么办?”
“我的高枝儿还没有攀完呢,你不是真以为我就这点本事了吧。”玉都嗤笑一声,转身就走。
“你什么意思?”崔奉眼里闪过一丝惊疑。
玉都不想搭理他,绕过他走远。
崔奉却不依不饶地跟上来,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是季家还是君家?你到底什么来头?你不可能凭空出现的,可是你过去的档案都是空的,为什么?”
“闭上你的嘴。”
“火气还不小?”
崔奉非但不怒,反而更凑近了些,带着点诱哄。
“与其在这寒冬腊月里挨饿受冻,到处求人看人白眼,不如,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去找个富户人家,卖身为奴,签个死契,一辈子吃喝不愁不说,指不定还能被老爷少爷看上,收个房,下半辈子不就有着落了?”
“滚。”玉都扬手就想打过去,手却在半空停住了。
崔奉嬉笑着躲开:“别不识抬举啊,我是看你可怜才说这话,卖身怎么了?多少人还没这门路呢。”
玉都转念一想,虽然听起来有些刺耳,但实操性非常强。
她现在一无所有,卖身或许真的是条活路。
“是啊,卖身。”她喃喃自语,眼神有些发直,“貌似也是一条出路,总比饿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