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雅间内,伙计手里搭着巾子,眼疾手快擦了擦桌面,又给每人面前摆上细瓷杯盏,脚不沾地地转着圈伺候。
待众人挨着椅子坐下。
翠泷刚沾着椅边,又腾地站起来,手指在菜单上点得飞快,说着就拎起酒壶,给主位的杯子先满上。
酒菜摆稳当后,翠泷将杯子举到了半空,笑容满面:“来来来,大伙儿碰一杯,愿往后都顺心如意,高高兴兴的。”
李秋宰在碟子里拨弄着花生米:“这里有脏东西,我顺不了。”
玉都斜斜扫过李秋宰:“听到狗叫了,我哪里高兴得起来。”
火药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玉管事,我敬你一杯。”
胡北年赶紧端起杯子,想把话头岔开。
李秋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瓷碟震得当当响:“你只敬她,不敬我?难不成你俩真有私情。”
玉都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别没事找事。”
“……我敬二位一杯。”
“胡大人,你坐下吧,若不是因为你,她是不配与我同饮的。”
李秋宰手一挥,像是赶什么东西,眼睛瞟着玉都,话却是对胡北年说的。
季恩只好站起来打圆场,手在桌下拽了拽李秋宰的袖子:“这么好的日子,还有两位娇客在场,小舅,你……”
碧青全程都像没听见旁边的吵闹:“不要管他们,我们吃我们的。”
季恩小声埋怨:“早知道让他们单独做小孩那桌了。”
“没错,某个人真的够扫兴的,周小妹,崔二,我敬你们一杯。”
玉都脸上的怒气消了点,杯子往前送了送,只是眼神扫过李秋宰时,还是带着点不忿。
崔昂月端着茶杯,眼角余光往胡北年那边溜了溜。
想起那日玉都是怎么装死缠上他的,心里难免有些别扭。
但她毕竟是个体面人,目光又落回玉都脸上,嘴角噙着点浅淡笑意。
“玉管事不胜酒力,今日是过年,人又多,可小酌几杯,待会儿就让我安排人送你回去吧。”
玉都把刚空了的酒杯往桌上一磕:“我大酌。”
“哎呀。”
她扬手举杯,酒液晃出大半,正溅在李秋宰身上。
玉都眯眼瞅着他衣襟上晕开的酒渍,嘴角勾了勾又飞快压下去,声音里裹着假惺惺的惊讶:“不好意思,弄脏你衣裳了。”
李秋宰抬眼时目光像带了钩子:“你最好把我这身都泼湿了,正好今晚伺候我沐浴更衣。”
玉都脸色唰地变了,手按在桌沿就要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翠泷嘴里还叼着块肘子肉,见状赶紧举着酒杯横在她面前,含糊不清地打圆场:“喝酒喝酒,这酒香着呢。”
席间的紧绷劲儿稍缓。
崔昂月端起茶杯抿了口,温声问道:“听玉管事口音,似非燕国人氏,不知故乡何处?”
玉都眼神飘了飘,含糊着应:“哦,我是……”
她飞快地斜睨了李秋宰一眼,话头一转:“我与李大人……算是一处的。”
李秋宰打断他:“我是孤儿。”
“那我也没妈。”
“……”
在座一片哗然。
周令颜用帕子掩着嘴笑:“这么说,竟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玉都立刻垂下眼,肩膀微微耸着,泫然欲泣。
“我父母早亡,孤苦无依,这才千里迢迢来投奔他,谁承想他竟是个人面兽心的,嫌我出身微贱,转头就始乱终弃……”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一拍桌子,目光灼灼盯住桌中央的菜盘。
“如今我也只能……化悲愤为食欲了。”
手伸到那盘油亮亮的烧鸡前,连盘带肉端到自己跟前。
翠泷嘴里塞满了肉,小声说:“咳……你编这许多谎,后头能兜得住吗?”
玉都狠狠撕下一大块鸡腿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嘟囔声从牙缝里挤出来:“反正她们会自己脑补的。”
“闭嘴,吃饭,不吃喂狗。”
李秋宰声音冷得像冰。
玉都手在眼角胡乱抹了两把,仿佛真有眼泪似的:“我平日里不知挨了他多少拳脚,常被打得鼻青脸肿。”
胡北年忍不住提醒:“玉管事,少说两句吧。”
崔昂月温和地宽慰:“胡大人,她心中郁结,说出来也好。”
李秋宰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玉都:“看来还是打轻了。”
玉都肩膀一垮,可怜巴巴地挨个儿瞅着在座的人。
“这日子没法过了呀……”
崔昂月忙递过一方绣帕:“明日我让人送些上好的珍珠粉来。”
玉都转向周令颜:“小妹,你就不心疼心疼我吗?”
周令颜被她看得手都不知往哪儿放,手忙脚乱地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好好好,我……我那儿还有些新得的花露和胭脂,都给你。”
玉都立刻收了点情绪,又转向季恩:“你呢?”
季恩从钱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丢在桌上:“喏,打赏你的,拿去买糖吃,堵上嘴别再哭了。”
玉都最后把目光落在胡北年身上,拖长了调子:“胡大人,你不会也坐视不理吧?”
胡北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在身上摸了半天,才讷讷道:“方才……荷包似乎掉在糖画摊子了。”
玉都飞快接道:“那你先欠着,回头可得加倍还。”
李秋宰噌地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压着山雨欲来的怒气。
“李某在此谢过各位盛情,今年这个年,当真是我这辈子过得最糟心透顶的一个年。”
翠泷赶紧丢下筷子,起身拦他:“大人,别这么说嘛,玉都多有趣,给我们添了多少乐子。”
季恩也跟着点头:“就是,你瞧瞧大家脸上,笑容都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