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我这就去。”碧青跌跌撞撞跑向灶间。
玉都这才俯下身,去掰他的手指。
十指血肉模糊,指甲全没了,是被人拿铁钳生生绞碎的。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心布满冷汗。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这世道竟能残忍至此。
碧青端来热水,两人沉默地擦拭他身上已经发烂的皮肉。
铜盆里的清水很快染成淡红,又变成深红。
玉都抹了把额上的汗:“碧青,可以了,搭把手,抬他进去。”
碧青哽咽得发不出声,眼泪大颗砸落。
玉都连喊她三次,她才像是猛然惊醒,颤巍巍伸手将他小心抬起。
可他浑身软烂,无处着手,血水仍在不断外渗。
玉都瞥见一旁的藤椅,只得哑声道:“先放这儿吧。”
他蜷在椅中,月光拂过锁骨,照得那片青白皮肤几乎透明。
鞭痕纵横交错,竟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地方。
碧青彻底慌了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起,全部听我的。”
玉都握紧银剪,小心划开他浸血的衣襟。
心口一处刺青,竟是他的认罪书。
“妈的,真会作践人。”
这可不仅是折磨□□,更是要碾碎人的尊严。
“碧青,继续烧水,今晚不清理完这些腐肉,他活不到天亮,之后你在外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碧青嘴唇颤动,眼中全是无助,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玉都强撑的镇定垮掉一半,她扶着桌沿,深吸了好几口气。
不能再等了。
她打开木盒,取出针剂,将一整管药液尽数推入他体内。
她的手很稳,心却在狂跳。
这药性极猛,能不能扛过去,全看他的造化。
可是,接下来怎么缝合?
她不是医生,根本毫无经验……
脑子里也没什么概念,会不会就像缝衣服那样简单?
她屏息凝神,盯着他的脸。
陈吾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药柜第三层……有我给碧青备的嫁妆……我…怕是不行了……”
“别跟我说遗言,我不想听,我要开始了。”
她从一旁盒子中取出最后一支针剂。
就在针尖触及伤口的瞬间。
【检测到生命体极度异常,宿主正在执行极高风险操作,请立即停止。】
玉都一惊,针尖险些刺偏。
“现在不是抽风的时候,你给我闭嘴。”
【警告!此行为将导致不可逆后果,强烈建议立即终止,放弃拯救计划。】
玉都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外来的力量正试图夺取她身体的控制权,迫使她停下。
“去他妈的,屏蔽你一个月。”
玉都发狠,掐断了那烦人的声音。
她擦了擦模糊的眼睛。
拼命回忆着曾经在电视剧里看过的零星画面,将手中的银针在烛火上掠过,淬出一道青烟。
“兄弟,你要撑住了,你很荣幸做我手下第一个病人,现在是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陈吾脊背弓起,溃烂的伤口猝然撞上针头。
他手指剧烈痉挛,一把攥住了玉都的束胸带。
玉都没经验,手一抖,针尖刺穿了自己的虎口,鲜血涌出。
她忽然想起自己穿越而来那天,被车撞得面目全非。
那时的第一感觉竟不是疼,而是全身麻痹。
他还能感受到痛,想必,还有生路。
“陈吾,你听得见我说的话吗?”
“一定要活着,我会帮你一起报仇,那些欺负你的人一定不得好死,相信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门轰然洞开。
看来又是麻烦找上门了。
玉都知道碧青应付不了,只好跟着跑出去。
一道纤影站在原中央。
那美人容貌华贵,鬓边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晃出一片细碎的金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她面色极冷,云鬟梳得一丝不苟,比寻常女子高出半寸,更显出一种盛气凌人。
她其实并不高挑,可通身那股迫人的气势,却沉甸甸地压下来,叫人喘不过气来。
碧青已被两名侍从死死架住,面如死灰:“管事,是周三小姐来了。”
玉都压下满心烦躁:“你们有完没完?”
管她是谁。
她抄起手边的盆,砸了过去。
擦着那美人的鬓角飞过,还击断了一根孔雀翎。
那根缀着金丝的羽毛飘摇着,坠入地上的血泊中。
美人低头,看了眼沾满血污的孔雀翎,声音轻幽得令人发寒:“人,我是还你了,可要仔细养着,是死是活,与我周家再无瓜葛。”
“既然与你没关系,你来做什么?”
玉都毫不退缩地顶回去:“不是你们把他变成这样的吗?如果有人把你绑走,然后再给你周家送一块肉饼,说那就是你,现在我们把你家掌上明珠还回来了,周家人怎么想?”
碧青急切地提醒:“不要再说了。”
玉都心一横:“陈吾是季家记名的奴隶,你这未婚妻把他打成残废,这事若传扬出去,旁人还以为你们周家存心要打季侯爷的脸。”
兰竺神色一变:“你说什么?给我打!”
几名仆从立刻围拢上来。
玉都登时上蹿下跳,嘴里也没闲着:“我去,你这泼妇,还真要动手啊?我可是有隔壁老李罩着的。”
李秋宰的黑隼俯冲而下,利爪如钩,精准地扯断兰竺鬓边一缕青丝,旋即振翅落回主人肩膀。
“巧了,周三小姐,偶遇。”
李秋宰倚着西墙,擦拭着长刀,状似无意地抬眼:“小念醉酒正歇在我府上,你可要顺道去送碗醒酒汤?”
“他也在此处?”兰竺脸色转而煞白。
“外头吵闹,他让我出来看一眼,眼下这情形,我倒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兰竺方才那股逼人的气势竟泄去大半,声音也低了几分:“不必回了,我们这就走。”
玉都趁机将手中染血的绷带一甩,污血正好溅上兰竺华贵的裙摆。
“无礼的野丫头。”兰竺回望她一眼,眼神如淬毒的刀子:“总有你受罪的一天。”
裙裾拂过积雪,拖出一道仓促的痕迹。
呼,人总算是走了。
翠泷从墙头跃下,给她抛来一个酒囊:“用这个替他清理伤口,还缺什么,尽管开口。”
玉都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感激地看向李秋宰:“我忽然觉得……你好像也没那么坏了。”
“翠泷。”李秋宰却仿佛没听见,嫌恶道:“丢个垃圾,也需要这么多废话吗。”
翠泷只好将两大袋垃圾,扔到了侍药房门口。
玉都抽了抽嘴角:“不管如何,还是谢谢大家……”
李秋宰眼皮都未抬一下:“恶心。”
玉都气急:“你也一样,赶紧去死。”
李秋宰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从喉间滚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嗯。”
一旁的翠泷实在看不下去,扶额叹气:“不是,你们俩非要这样说话,才算正常吗?人长嘴是干什么用的?”
李秋宰侧目看向翠泷:“长嘴,就是用来掌嘴的,翠泷,你过来一下。”
翠泷脖子一缩,干笑两声:“那什么,小黑喊我回家收衣服,我先走一步了,大人晚安,玉都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