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都守着他,整整两日未曾合眼。
第三日中午,陈吾的眼睫颤了一下,艰难地睁开。
视线尚且模糊,他便已哑着声说:“不管你是谁……咳咳……你明日……就搬走吧。”
“哈?”
玉都正盯着药炉的火候,愕然抬眼看向他:“搬去哪儿?说的倒好听,现在房价多贵啊。”
陈吾一阵急咳:“周家……不会放过你的……是我……对不住你。”
“打住。”
没等他说完,玉都端起床头那碗浓黑的药,一步跨到他身前。
“周家放不放过我,那是我要担忧的事,和你不相干。”
她语气硬邦邦的,手下动作却没停,一勺一勺给他喂药。
“而且我走了,谁给你煎药?指望只知道哭的碧青吗?”
陈吾一时沉默,像是耗尽了力气,又像是无话可说。
待他呼吸稍微平稳一些,玉都才端着药膏走近,屈膝坐在他榻边。
她蘸了点清凉的药膏,动作极轻地敷上他的伤口。
静了片刻,她才问:“你在里头,到底遭了多少罪啊?”
“我记不得。”陈吾答得含糊,目光别向内侧,分明是不愿回忆。
“那我念给你听,你必须记得。”
“鞭伤二十七道,烙铁印三个,指甲盖全被揭了。”玉都略微停顿,拂过他胸前的伤处:“还有胸口这里,那里……”
陈吾闭上眼。
“记得又如何,徒增烦恼而已。”
“这烦恼你该增还得增,哪有常绿的树,不妨再等等看。”
不等他回应,玉都已伸手捏开他干裂的嘴唇:“张嘴。”
一颗裹着蜜蜡的药丸塞进他的口中。
陈吾被那古怪的气味呛得弓起身,剧烈咳嗽,带出血沫。
“别吐出来。”玉都手下力道未减:“这药能吊住你的命,我是从来不给旁人用的,啊对了药费记得签单。”
“这药丸……”陈吾喘息稍定:“我从未见过……”
“老家带来的土方子,治你这种伤最有用。”
玉都头也不抬,手上清理伤口的动作丝毫未停。
连日来的心力交瘁,让她胸口总堵着一股没来由的慌。
怕什么来什么,这时碧青慌慌张张来叩了叩窗,掩不住惊惶:“管事能先出来一下吗?是院判崔奉上门了。”
玉都打了个哈欠走出去。
日光刺得她眼睛发涩,她没什么好气:“他来干嘛的?”
“他是……是来讨债的。”
“我们还欠着债?”
玉都只觉得一股火气冲上头顶,几乎要笑出声来:“这烂摊子怎么一桩接一桩,没完没了。”
碧青绞着早已揉得皱巴的帕子,声音越来越小:“先前那些太医院的门生来拿了不少好药,账都一直赊着,如今这些亏空,全算在我们头上了,还欠着一大笔呢。”
“你们疯了!”
碧青苦笑:“少爷为此事反应过多次,上头根本无人理会,要么我们自个儿填上这窟窿,要么离开侍药房。可若是离了这里,我们连个寄人篱下的地方都没了。”
她紧张地拉住玉都的衣袖,急急补充:“崔奉出自四大家族的崔氏,又与周家是姻亲关系,他权势滔天,若说了什么难听的,管事千万忍着,莫要与他呛声。”
为什么这里那么多天龙人,就不能多她一个。
玉都忽地泄了气:“我怎么觉得,自从沾上这侍药房,破事一桩接一桩,没个尽头。”
“算了,你留在这儿看好陈吾。”玉都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出去会会他。”
碧青满眼忧惧:“你千万小心。”
玉都走到院外,推开门,整个人斜斜倚靠在门上。
崔奉腆着肚子,结结实实堵在狭窄的院门口,像一尊肉山。
他一张圆脸堆满人畜无害的笑,眼睛眯成两道细缝:“前几日就听说,这侍药房新来了位玉管事,想必就是你了吧?”
玉都懒洋洋地瞥了眼崔奉,故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应答。
他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变脸比翻书还快:“侍药房欠债逾期三月,今日,要么如数还钱,要么按律收押管事。”
“哦?你算出来多少?当着我的面,再算一遍。”
“三百二十两七钱。”
崔奉忽又皮笑肉不笑地补充:“不对,在下又想起几笔未曾入账的利钱,如今连本带利,统共四百两,劳烦玉管事今日结清。”
身后碧青跌跌撞撞冲出来,怀里抱着的染血纱布层层散落在地。
她跪倒在崔奉脚边,将地面磕得作响:“崔大人,求你放过玉管事,之前的账目与她毫不相干啊。”
崔奉露出极度嫌恶的神情,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拂袖斥道:“我与玉管事说话,何时轮到你一个贱婢插嘴。”
玉都眼神一冷,从腰上扯下一个油纸包,那包身上还飘出一股古怪的腥甜气味。
她将油纸包往前一递:“喏,这就是陈吾攒下的血汗钱,就是不小心沾了他昨日咳出来的血,你应该不会介意这点小事吧?”
崔奉掩鼻,迅速后退。
“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玉都一脸天真无邪:“那我当然是故意不小心的。”
“……”
“崔奉。”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崔奉侧身一看。
季恩竟歪在他们身后的梅树下。
崔奉刚想挤出笑容上前恭维几句,目光一下凝滞。
季恩脚边的雪地上,有一滩鲜血,他应景似的,捂着嘴咳得身子都在发颤。
“小侯爷,这是怎么了?”
季恩摆摆手:“怪得很,昨日不过是路过此地,今日便像是染上肺痨似的,咳血不止,换了几个大夫,总不见好,大概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只好来这里碰碰运气。”
“啊?”崔奉怀里的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也不扒拉算珠了。
“讨债鬼,血汗钱还要不要了?”
玉都想将那包东西硬塞给他。
“别……不要了,不要给我啊。”
崔奉本能缩回手,忙不迭地抱起算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开,连头都不敢回。
玉都踮起脚,望向那仓皇逃远的背影,忽然提高声音:“崔大人,记得回去用艾草好好熏一熏啊。”
送走这尊瘟神,她这才转回身,看向仍倚在树下的季恩:“算我欠你一次,喏,给你兽药,这个能救你家的马。”
说着,就给他递来一包药。
季恩迟疑没接:“你连我家马都没看过。”
“我的药就是万能的。”
季恩挑眉:“若治死了怎么办?拿你给马抵命吗?”
“你的马难道比皇帝的命还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