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宝珠从阎王殿回来彼岸花田,人还没走到,就听见黑无常在喊:
“白无常——”
他叫她?但是从没有听他当面叫自己白无常过,她奇怪这是出了什么事?她再听见:
“——第三代。”
第三代?
黑无常的声音又说:“我叫你白无常第三代你要回应我,像你往日迅速回答她的那样‘汪’回我一声,明白吗?”
他叫小犬第三代白无常,他是要小犬取代自己?
田宝珠生气快步走过去:
“前辈,你怎么叫小犬叫第三代白无常了?我这个第二代的白无常,还在呢!”
黑无常因为刚刚在训练恶犬,他还保持着半蹲姿势,他抬头看着俯视他的田宝珠,说道:
“你可以走了,第三代白无常会接替你的工作。”
“你在说啥?我不会走的啊!”
她回忆起刚刚在阎王殿的那一幕,阎王老父亲般慈祥,不舍地说,天帝下令提前鬼门开让鬼全部投胎,田宝珠当然也一同可以提前投胎了。“你为地府种地工作做出了史无前例的贡献,虽然你的离开是我们地府的巨大损失,但是我认为也是一件好事,天帝和我说要给予你嘉奖。”阎王承诺在提前转世时给她投个好胎。
黑无常反常沉默,想必是因为先她一步知道了这个安排。
“你又在赶我走了。”田宝珠鼻头一酸。
田宝珠只在黑无常面前哭过两次。
第一次是假哭,那时候她不了解黑无常过去的遭遇,只觉得这个同事怎么这么恶劣,三番五次想赶走她。
第二次哭是真的哭了,很委屈,你还是把我当陌生人,说要我走就走,一点也没想着我的想法。
心好痛,死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心如此绞痛。
“现在你还想赶我走吗?我以为我们经历了这么多风雨,已经是同甘共苦,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好同事了,你真的想我走,一点也不留恋同事情谊吗?”
你说啊,哪怕你说一句,这是阎王大人的命令,你难违命令而已!田宝珠在心中呐喊。
他移开和她对视的眼神,手在衣袖下攥紧,嘴上却沉默着一言不发。
田宝珠脸上的热切慢慢地冷下来,她一抹眼泪,咬唇道:
“那好,我要去找孟婆商量金丝楠木苗的种植。你已经不需要我,不需要田宝珠了,你和你的新搭档第三代白无常好好相处吧。”
她没有称呼他前辈,也没有叫他黑无常,她叫他“你”,他第一次觉得“你”这个词这么陌生,这么充满距离感。
恶犬追着她要一起走,它表示自己不是和黑无常一边的。
田宝珠弯腰摸了一下恶犬的头,“你们好好相处。”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恶犬气得回头叼咬着黑无常的手臂,示意他快去追田宝珠,黑无常一动不动。遥望着田宝珠远去的身影,他紧绷着心里一根弦,不让它决堤。
“没关系,她会知道的,对她来说,这是最好的安排……”
她和他不一样,她还有希望,那就让她好好抓住吧。
※※※
天帝下达命令,特别允许提前开放鬼门投胎,目前还滞留在地府的鬼,不论先前安排的投胎日期是多久,通通清走。这一次再不走,将永生永世留在地府,不得再投胎。
不离开就不得再投胎,这个命令一出,谁敢怠慢啊?之前众鬼不急着投胎,是抱有他们随时有机会,想走时再走的心态。但今次不走,就再也不能离开了,权衡起来,比起永远待在没有更新的地府世界,当然还是日新月异的人间世界更精彩了。
今天是提前开鬼门投胎的日子。
田宝珠站在众多鬼大排长龙的队伍里,队伍比往时更长,孟婆他们比往时更忙。
鬼的表情神色各异,或期待或忧虑或祈祷,不管乐意或不乐意,今天他们都要上路了。
人不该过度地停留于死亡。
地府不过是人的短暂避风港,歇息好了,总要重新上路。
那个田宝珠有过几面之缘的老爷爷的鸟笼掉到了桥上,他似乎不认得这是他的东西了。
他喝了孟婆汤,但还是不敢往前走,即使没有了先前的记忆,孟婆他们在催促,那道鬼门代表的重新开始还是让他害怕。
田宝珠犹豫再三,最终她还是把鸟笼捡了起来,把它放到了老爷爷手上。
先前焦虑的老爷爷,在接过笼子的那刻,终于露出笑容。
“刚刚我看着那道门莫名害怕,但是你给了我这个笼子,我抱着它后,就安心了,谢谢你呀小姑娘,我走了。”
他拎着鸟笼,像快乐飞起来的孩童,消失在了鬼门的那端。
“下一个投胎的是,第10000号,田宝珠——”
“汪呜!!”
不要说再见。
陪着她一路排队的恶犬,咬着她的裤腿,不让她喝孟婆汤。
田宝珠蹲下来,对着恶犬好像说了什么,恶犬松开了牙。
田宝珠知道在不远处,有个人一直在看着她。
她起身,孟婆舀起了满满一碗孟婆汤,无言递给她。
田宝珠接过碗。
接下来,轮到了田宝珠本人喝孟婆汤。
她一饮而尽。
恶犬看着田宝珠一路走着直到消失在鬼门,它耳边还回响着那句话:
小犬抱歉,你可能当不成第三代白无常了。
※※※
好舒服,像浸泡于温和的暖水之中,周围的环境让她无比放松。
不用出力,不用多想,什么都交给它帮你选择。
她似乎看到了走马灯?
一些无关紧要的片段从她眼前飞速而过,最后停留在了一幕温馨的画面上。
“宝贝,欢迎来到这个新世界,来,爸爸妈妈都在这呢。”
新的爸爸妈妈?
她诞生在一个光明的豪华产房,全家人宝贝似的轮流抱着她。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所有好的东西,全部都是属于她一个人。生日时候买给她的生日蛋糕有好几层,爸爸妈妈一左一右吻着她的脸颊,她这个小寿星戴着皇冠,一家人众星捧月围着她拍全家福。新年时她骑在爸爸的肩头上,看为她包场的游乐园城堡上空的焰火秀绚烂盛放。
仿佛一场美妙电影的预告片,为她量身定制,就等着她走进去,作为故事的主人公开演。
不,她想看的不是这个。
她在这温水里游泳,她避开了这个温馨的画面,往刚才从身边飞驰过的片段游去。
水挤压着她的全身,她感觉呛入了大量的水入肺中,就在她几乎撑不住时,一股异香引导着她,终于爬上了那个片段,那个在一片鲜红的彼岸花海中,美丽的丹凤眼对着她深邃笑着的青年。
那里是她的归处。
然后她在这片由温暖变冰冷的水域中,失去了知觉……
※※※
咳咳咳咳咳咳!!
田宝珠猛地坐起来,大喘着粗气。她左手抚着胸口平复自己的呼吸,然后注意到了现在自己所处在的是个熟悉的地方——
地府员工休息室。
她没死?不,应该是,她没活?
她感到被谁握住的右手被松开了,她视线看过去,对上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他眼中情绪复杂,眼眶湿红。
“嗨,我又回来了,我已经没有投胎资格了,你别想赶我走了。”
“笨蛋!”
他骂了一句,似乎还不解气,又骂一句:“丢弃投胎机会的大笨蛋!”
他没办法掩饰自己的激动:“你不知道,回来再也没办法回去人间了吗?阎王大人承诺给你最好的新生活,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回来这随着时间湮没腐朽的地府……!”
“我留下来,我要继续种花,还有种树,栽培造桥木板,地府有太多地方需要我了。”
“你不想你们人间的夜游,夜市,不想你们那个露天什么会了吗?”
“想啊,我当然想啊,还有手机,电影,还有路边每走一步都能看到的花景绿植,我都想啊,但是该怎么和你说你才清楚——”
她的手臂穿过黑无常肩膀,把他搂得紧紧的。行动,往往比言语要来得更直白。
“还有因为,因为地府有我喜欢的你呀——!笨蛋,少了我,你又要一个人扛了。”
田宝珠感受到怀抱中的黑无常身体在快速起伏呼吸,似乎一下子在这突如其来的表白中整个炸开了。
“黑无常你呢?你是对我怎么想的?你对我,有一点点点点喜欢吗?”
“喜欢……不是一点点点,是非常……喜欢……!”他也难得那么直白,手上也回抱紧了田宝珠,深叹口气,是一声不可思议又失而复得的叹慰。
黑无常的声音在她耳旁振动,她感觉耳朵痒痒的,但又禁不住微笑出声。
“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的生命力。”
“生命力?我可是死了。”
“死了就认的人太多,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很特别。”
“我记得你一开始是说我很奇怪。”
“确实,奇怪确实是奇怪,”他也笑了,“奇怪又特别。”
“咳,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帐师轻咳了下,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