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有沉下去。
浮浮沉沉浮浮沉沉沉沉,在他身边,已经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情况。今天又沉了一个下去。
他还浮着,他不会认输的,他不会沉下去的。
他没有很长远的记忆,只记得自己从那座桥上走过,然后那群本应该排他后面的鬼无视秩序,一个挤一个抢着过桥,把他从近一人腰宽的窟窿那里挤下了桥,掉到河里。
没人来救他,只听见桥上有人说话,说今天又多了个倒霉鬼掉下去,丧失轮回资格了。
轮回的资格很重要吗?周围这些淤泥灌到耳朵里,身上所有与外界接触的地方感觉都被堵塞住了,他没办法去思考更多的问题。
他不敢翻身,因为他身边和他同样掉下来的家伙已经示范过反例,只要一翻身,就会轻易地沉入水里,再也不会浮上来。
他曾听到河岸上的猎狗呜鸣,它们在岸上双眼猩红盯着它们的猎物,从河滩浅处拖上来几根骨头,血盆大口啃食殆尽。
他也曾见到半夜桥上有鬼见到一道白光出现时喊着“现在就能投胎了!”兴奋冲进去。
太阳落下又升起不知多少回,他还是维持着掉落时候的那个姿势,睁着眼平浮在河里,看着桥上,看着天。
就在他以为往后的日子就一直是这样,永远作为这条河的一部分,镶嵌在它身上时。
那把锐利的镰刀尖抵在离他鼻尖只有一寸距离。
那个男人站在河里俯视着他,男人全身已经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上下都在碎落剥离,他拿着镰刀,自顾自地问他:“你想做第九十九代黑无常吗?不想做也不行,它选了你,它就是这把镰刀,你拿着。”
当他接过那把勾魂镰的那一刻,那个男人在风中碎掉消失了,而他,从淤积的河川里,站了起来。
第九十八代黑无常陨落了,第九十九代黑无常起来了。
他是第九十九代黑无常,以往交接的黑无常死了又死,勾魂镰镰刀太邪性,使用它的都被害死了,他没被反噬干净还能活下,大概是受了忘川淤泥洗礼后的结果。只是他的身体时常会在使用镰刀之后内伤,这已经是最小的影响了。
他已经失掉轮回资格,只能百千万年都待在地府,作为鬼差为地府效劳了。
黑无常的故事说完了。
他感受到一只细腻的手有些颤抖地刮过他的眼下,“你怎么?”
“我以为你哭了,所以才……”
黑无常眼睛眨了下,睫毛刷过田宝珠的手指,她觉得有些痒,咦?
“啊,我的手能动了!”
你才发现吗……
她想的是先一步安慰他,回忆和说出自己的过去并不是什么好受的体验,但是有一个人平抚他的伤口,他嘴角不知不觉间带上了温柔笑意。
※※※
手能动了,田宝珠第一时间拿出招魂铃摇动,自我催眠:“你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你的身体现在很强,全身都很灵活,动起来。”
有效吗?黑无常看着她,半信半疑。半分钟后,他真的看见田宝珠像没事人一样,从平躺的姿势迅速站起身,双脚还随性来了段踢踏舞。
“你真没事了?”黑无常不敢相信,铃声也能自我催眠。
“没事了,你看刚才我的脚还能灵活得跳舞,我现在觉得自己强得可怕!”
动完脚,手也要动一动,田宝珠动动自己原先僵硬的手掌,却见手里的虫形金币弹了一下。
“?”她一擦。
金币又飞了起来。
等等,还跑?我们掉下来就是你害的,你还想去哪里?!
田宝珠和黑无常两人追着它,没想到它飞到一处不飞走了,而是不停地往下撞。
“天帝大人说虫形金币能探索到金丝楠木,该不会是在这底下吧?”
他们将信将疑站在金币撞击的那块地上查看,没想到瞬间像是站上了往下走的电梯一样,把他们往下推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强烈的失重感,田宝珠感觉自己坐上了透明的电梯一样,冲破了地表下坠到一个虚无感的空间中,她能看到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在远方有一根细长的光柱。
这里的空间维度完全是混沌的,并不是按地府城图画的那样,有东南西北的方位明确区分
再看他们站着的地方,现在的形状像个漏斗,上宽下窄,眼睛看到的像是广角视角,上半身像像素一样延展拉开好多米,下半身又被压缩了一样。身体没感觉有变化,眼睛看到的却是和身体不同的状态,非常割裂。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他们一路被传送下坠,最后终于踏到了实地上。虫形金币继续飞着引路,果然是往那根显眼的光柱飞去。
光柱看似很远,但是田宝珠感觉才跑没几步,他们就到了。而虫形金币,飞到了很高很高的高空,田宝珠要抬高头才能看到,在光柱的照映下,她才发现,在很高很远的高空,有一棵树干模样的东西,长成圆环一样在转动着。
“小姑娘,你们怎么来这了。”光柱那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苍老,但是声音的主人你向他望去,却是一个年纪不到三十模样的年轻人。
“老白无常?!你怎么在这?”田宝珠讶异出声,但她看到老白无常还是一贯微笑的表情,似乎并不吃惊他们的到来。
然后她看见老白无常身后还有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位巨人,她有两层楼高,安详地躺着,要不是她的青丝飞扬,身上有平缓的呼吸起伏,田宝珠会以为是一座纯白的雕像。
四周环境是虚空的黑,只有她身是亮的,光柱是由她发出的光芒,她身上散出来的碎片似雪一样轻飘上空中。
“她是……?”连平常不多话的黑无常,此刻都不禁好奇询问。
“她是女娲,维持着生物运转的大地之母。”他转头望向女娲,“她还有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年消失。”
“那你是……?”田宝珠咽了下口水问道,能在这里待着而且还面不改色的,究竟是哪位神圣?
“我是老白无常啊,小姑娘。”他转头回来,又笑了,“你们来这,不是只来和我叙旧的吧?”
“哦对的,我们是要找金丝楠木苗。”田宝珠大梦初醒一般,他们还有正事,她指了指飞上高空的虫形金币说,“这只虫指引我们到这。”
“这只虫,不是我给你的那只吧?”
“这是天帝大人给我的,你给我的那只,我拿来买了我的衣服。”田宝珠对手指,有点不好意思。
“我给了你,就是你的所有物了,你怎么使用都可以。”
田宝珠对这个空间里的好奇心胜过了一切,为什么金币会引他们来这里,她问:“老白无常,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在地府的城图上都没见过它的标记。”
“这里不属于地府,是天界-人间-地府三者的边缘交混处。
三界合并起来就像是一个球,它在那里不动,你看到的是上下分明,但是动了之后呢?上也可以变成下,下也可以是上你没办法真正的说哪个是确实的上,它们是可以混淆在一起的,天地之初本就是一片混沌,不分彼此。”
“就像平时我们生活的是中心位置,是固定不动的,而现在我们所在的,是边缘,它是一个圆环,可以围绕中心转动?所以没办法说它现在转动到的位置是处于地府还是天界,又或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