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什么,吹吹风。”乔鹤将掌心的戒指,缓缓戴进左手中指,偏过脸,问:“怎么了?有心事?”
小七望着天上细细的月亮,愁然道:“我想家了,我们妖界的月亮,比这个亮,每个月十五,会变成红色。”
“想家了就回家吧。”乔鹤心里有些愧疚,这段日子,光记挂褚云,忽视了小七,又想到一事,微微笑道:“前些日子,你父王来,看见你蹲在锅灶下面,又是吹火又是添柴,弄的灰头土脸,他虽然没说什么,不过走的时候,眼眶倒是红了些,我想,他心里也是想你回去的。”
小七趴在石桌上,枕着双臂,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我知道啊,可是师父的脑子还没好,我不能离开他,乔哥哥,师父什么时候能好啊?”
他也想知道啊,乔鹤在心中轻叹一口气,抬手摸了摸小七特意染黑的头发,温声道:“有我在,我会替你照顾好他,除了师父,你还有父王母后哥哥姐姐,回去吧,等想回来的时候再回来。”
说完,小七猛然直起身子,看了看周边,空荡荡的暮色中,只有浅灰色的树枝在随风而动。他有些奇怪,靠近乔鹤,低声道:“我总感觉有东西在暗处看着我们。”
乔鹤神识迅速铺向整座道观,没有感知到异物,安抚地拍了拍小七的背脊,“不会,道观里里外外都有驱邪的阵法,邪祟跑进来,我立刻就能知道。”
“好吧。”小七蹙着眉头,嘀咕道:“可是有好几次,我都感觉怪怪的,像被什么盯上一样。”
乔鹤想了想,从银戒中召出一件火红玉麒麟项链,戴在小七脖子上,道:“这是你师父留的宝物,吊坠中藏着玉麒麟的一颗齿牙,若有邪物近身,它便会发出火红色光芒,并替你挡下致命一击。”
“对了,回妖界时,带上悬天剑。”说起来,他今天总觉得少了什么,原来是少了悬天剑的聒噪,“奇怪,剑去哪了?”
正想叫它时,东侧房屋传来响动,半扇门扉从里拉开,褚云穿一件单薄的雪色中衣,手把住门框,抬眸,半是冷漠,半是有所思地看向二人。
“现在虽是四五月份,但山中没了日光,还是有些寒凉,褚兄,你出来该多添些衣服。”乔鹤侧转过身子,眼中不自禁流露担忧。
小七一触到褚云轻淡目光,出于兽类对危险的本能,后背生出要炸毛的瑟缩。
现在没有记忆的师父,比在灵河洲被称作暴君的师父,还要可怕。
隔着昏昧暮色,褚云挑起唇角,似笑非笑看向乔鹤,道:“你要关心的还真是多,妖怪、走尸、凡人、连把剑都要问一问。”
“……”乔鹤站起身,心道,我关心你还关心出错来!
本来白日里看见褚云在树下卖香,一见到他回来,立即转身离开,一派避之不及的嫌弃模样,他便满心郁闷挫败,此时再听他说些冷嘲热讽的话,真叫人恼火。
“好,当我没说,你随意,怎么高兴怎么来。”乔鹤气闷,拉起小七,正要回屋,大门被砰砰敲响,有人在外面高声叫门,不是一个人。
乔鹤看了眼褚云,转身走去前院,小七立即跟了上去。
打开门,门外站了三个年轻的姑娘,脸色要哭出来一样,慌里慌张道:“道长,我们下山时,一个同伴走丢了,回头找了一遍,也没见到人,这马上就要天黑了,再找不到,山中吃人的野兽出来,她可怎么办!求求你,帮我们一块找找吧!”
问清什么时候,在哪条下山的道上丢的,乔鹤带着小七赶了过去。
“你们身上有没有她的东西?”
三个姑娘面面相觑,一人从手臂上拿出一个花环,道:“这个……行吗?她戴了一天,我们在山道上捡到的。”
乔鹤拿给小七,小七闻了闻,目光一亮,半个时辰后,在一处深沟中找到了摔晕过去的姑娘,沟底野草长势猖獗,人一掉下去,便被遮挡的严严实实,这三个姑娘在上方的山道上,来回经过三四趟,丝毫没有发现。
将昏厥的姑娘带回道观,暂时安置在自己屋中,其他三位同伴也跟了过来,乔鹤用灵力疏通那姑娘脑中的淤血,不多时,她醒了过来,谁知自己还没哭,旁边三个同伴先哭了出来。
“道长,她没事了吧?”
乔鹤摇头,那三个姑娘喜悦的泪水一下流不出来了,他道:“脚踝骨折,我刚才为她正了骨,不过还得卧床好好休养月余,才能完全恢复。”
“那她怎么下山啊?”
脚踝骨折,刚受伤时最忌乱动,乔鹤想了想,道:“今晚先在道观中住一宿,明日我送她去医馆,你们留下一人陪她,剩下的回家后向她二人家中报个平安。”
说话间,听见响动的余下和齐映真阿飞也走了进来,乔鹤对余下道:“你送这两个姑娘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等余下带两位姑娘离开后,乔鹤对另外两位嘱咐了几句,就带着小七他们走了出去,关好房门,朝齐映真问:“阿真,锅中还有饭吗?”
齐映真仰头道:“有余下包的野菜包子,特别好吃,我现在给她们送过去。”说完,拽着阿飞往厨房跑去。
小七对齐映真在宁城打晕他那件事,一直耿耿于怀,有点怕她,有点气她,一般齐映真站在乔鹤右侧,小七就会跑向左侧,与她隔得远远的。
见她走开了,小七马上贴到乔鹤身旁,边走边高兴道:“哥,你来我和余下的屋里睡,睡我的床,到时候,我变小一点,你可以抱着我睡。”
他说的变小,是化出犬只大小的虎形。
乔鹤本想在大殿里凑活一晚,但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要点头说好,不知为何,脑海闪出褚云不高兴的脸,这一个“好”卡在嗓中,上不来下不去,转而道:“我今晚还有些事,不在道观中。”
小七失落地“哦”了一声。
等余下回来后,乔鹤便想不如到常去的山洞,打坐悟道,一晚倏忽即过,走到院墙,抬脚要掠飞出去,后院传来低低的咳声。
果然着凉了。
乔鹤对此人自作自受,压根没办法置之不理,心底微微一叹,走进后院,见褚坐在院中,身着单薄,春风吹起他的乌发,淡淡月光下,他眉眼显出一股沉郁的凄冷。
“你心里是有什么不痛快?”乔鹤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没有冒然搭在他的身上,放到他手边,道:“还是想让我不痛快?”
褚云凝固的眼珠,朝他动了动,“你想多了。”
“是我想少了。”乔鹤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而你想得太多,穿上吧,别担心,这是对客人的关照,没有不该有的心思。”
衣袍尚带体温,褚云垂眸看了眼,冷然一笑,“不需要。不是每个人都等着被你关照,也不是每个人都想成为你关照的众多之一。”
衣袍被推回去,乔鹤手指揪着衣袍,琢磨他什么意思,觉得自己在施舍可怜他?沉默片刻,道:“一定要如此?不能把我当成个普通朋友?这种关心也让你不舒服?”
对牛弹琴。褚云眉目压深,月门传来脚步声,他视线一转,乔鹤也跟着偏过脸。
齐映真与阿飞搬着与她等高的浴桶,踉踉跄跄往里走,晃动时,里面的水溅洒在地面。
乔鹤顾不上褚云的回答,走过去用灵力将浴桶运到齐映真屋中,放下桶,他看着门口的一大一小,脸色略沉,“怎么不叫我?水这么烫,要是绊倒了,阿飞还没好,你倒要变只红螃蟹了!”
齐映真努嘴,耷拉脑袋,委屈道:“我不想麻烦你,你天天要做好多事,肯定很累了。”
阿飞也低头,两手垂在身前,露出不安的模样。
乔鹤一想到那满桶沸水倒下去的后果,压下心软,板着脸对二人耳提面命,不准再做这样危险的事。
唠叨完这俩,乔鹤走到院子,四处都没有褚云的身影,而东侧的屋子,灯火并未亮起。
是没回房?
亦或回房后熄灯就寝了?
乔鹤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穿过庭院,走到他房门前,轻轻敲了敲,“你在吗?褚云。”
等了许久,没听见应答,乔鹤心中不胜惶恐,翻来覆去都是,褚云走了,就这样突然地走了。
敲门的力度加大,里面仍是一片寂静。乔鹤甚至回头环顾,院中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也没有什么能遮挡视野。齐映真听见动静,一脸好奇地站在门口看他。
乔鹤摆了摆手,叫她回屋呆着,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她不甘地转身回屋。
乔鹤使力推开门,走了进去,屋中没点灯,黑幽幽,隐约看清床桌的轮廓,绕过桌子,走到床榻边,慌乱的心旋即平静下来。一人侧卧床榻,中衣雪白,没有盖被,枕着胳膊面朝墙壁,看不见表情。
但乔鹤知道,他一定没睡,方才敲门的响动,足以吵醒一个熟睡的人。
何况是极为警惕,一身戒备的褚云。
点上桌上的烛火,略显窄小的屋子,勉强亮堂起来。
“褚云,是不舒服吗?”乔鹤对他听见却不理睬的行为,只有棘手的无奈,没有半分愠怒,即便那么一星半点,也不敢表露出来。
褚云充耳不闻。
“我知道你没睡,刚才庭院中,你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厌恶我到一句话也不想说?”
“褚云?”
等待半晌,褚云低冷的嗓音,从床里传到乔鹤耳边,“我倦了,不送。”
要乔鹤别打扰他清净的意思。
乔鹤捏捏眉心,看着背对他的褚云,走近一步,掀起床尾的被子,盖到他微微发红的脚踝上。褚云伸直的双腿微微一蜷。
乔鹤道:“你把话说清楚,我立刻就走。”
褚云睁开眼,目光落在有影的墙面,“你一定要这样?”
“哈哈,我没有要威胁你的意思。”乔鹤试图让气氛融洽些,“就是不想让我们有误会,我诚心向你请教,该怎么做,才让你觉得舒服?”
“你在这我就不舒服。”褚云冷冷道。
他冷淡刻薄的态度,让乔鹤明白,再如何低声下气,好言相说,也是无用功。失落中,又生出股恶气,我在这不舒服是吧?那你就让你不舒服到底!遂即朝他苦笑道:“褚云,不凑巧,今晚得委屈你一下,我房屋被人占用了,只好和你挤一挤了。如果你不舒服,我趴在桌上睡也行。”
褚云没说话,睁开的眼睛重又闭上,略暗的烛光中,有种清冷脆弱的美感,乔鹤看了一眼,心口发热,迅速垂下目光,低声喃喃道:“你不说话,意思是我睡床睡桌都让你不高兴。”
“既然都不高兴,那睡哪里也没区别。”乔鹤语气顿了顿,颇有几分厚颜无耻,道:“晚上凉,你又咳了几声,我最好是睡床,能相互取暖。”
“……”等了片刻,乔鹤笑呵呵道:“我知道你不说话,是不好拒绝我,不好拒绝相当于勉强同意了。”
说完,窸窸窣窣躺了下来,与褚云隔着一拳头的间距,没有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