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顾羡将扇偏过去的头转回来,舌头顶了下讥笑出声,这巴掌起码用了九成力,脸上火辣辣的疼。
顾羡几乎没被扇过巴掌,顾靖山从来舍不得,气到极致也只会罚人扎马步和打屁股蛋,因为肉多。
加之顾羡早熟,出格事很少,稍稍大一点,也就没再动过手。
顾靖海都被自己的举动吓到,手落下来都还张着巴掌,心里后悔又拉不下脸来,为使这巴掌更占理些他将手背在身后一派长辈做样说:“叔父终究是你叔父,你怎可如此放肆!”
“要问就好好问,我瞒不过还不会说吗?!十几年,亏你还想得出来!”
顾羡脸上又热又痒,等着叔父开口,没再说多余的话。
“十几年前,皇家围猎,我见有人被围攻刺杀,心软救下,不曾想竟是少时成王。”
“后来他找上我说要报答,我没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也不想和他扯上关系,他便给了我一块令牌,若是以后有事相求,便让我拿出那令牌还我一恩。”
顾靖海叹出口气,顾羡等着下文。
“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用到,却不想你失了兵权。赤风军是我顾氏一门历代心血,情同家人,我不愿拱手让人便找到成王拿回了兵权。”
顾靖海说的合情合理,但成王为何故意暴露?
就为了离间他和叔父?
不大可能,他手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得也没那么有实力,离间他们毫无意义。
顾羡上京与太傅联系密切,以成王权势若有心要查,想必也不难。
所以是为了离间顾氏和太傅?
可顾羡是顾氏之人,他怎么能保证他一定会告诉太傅,不会藏着掖着?与其多此一举,不如直接暴露给太傅,还稳妥些。
顾羡直觉不对,叔父还没说实话。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没这么简单吧,是不是和父亲有关?”
顾靖海面色一怔,眼底闪过一抹讶异,顾羡知道自己猜对了。
“小瞧你了”顾靖海知道瞒不过了,语调上扬眼里却浮着不易察觉的哀伤。
“之前你不是一直怀疑你父亲的死有问题吗,查了半天没查到结果,最后不了了之。”
“还在查”顾羡接话。
“什么?”顾靖海惊愕,“你哪来的人查?”
顾羡:“张太傅”
顾靖海反应过来真笑了笑,还真是执拗啊,他欣慰道:“两次,真是小瞧你了,长大了呀。”
“我当时也觉得不对,可疲于战事实在抽不出身,回来后,刚着手开查,成王就找上门来了。”
“告诉我他知道你父亲事情的真相,我本不当回事,可他送过来一份份证据都在证明。我越查阻力越大,查到的所有东西都在告诉我成王说的果然不错。”
听到这里顾羡有些着急,他查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的真相就在叔父这里。
“是谁?”他问。
“哈哈”顾靖海笑得很无奈,似是自嘲,带了几分苦涩说:
“是……陛下。”
“什——”顾羡难以置信,像是兜头迎来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从头寒到脚。
沉默,死寂般的沉默。
好一会儿顾羡才开口,声音几乎压不住低吼了出来:“因为担心父亲谋反?可,可当时还在外征战啊!”
顾靖海平静的看着眼前人失控,他当初知道真相比顾羡还疯狂,若不是有人拦着,早冲到皇帝面前去了。
他摇摇头,随即又点头,“对,也不完全对。”
“他南宫家一直都不信任我们,可又离不开,每次大战小战都要叫我们去才能解决,到先皇和南宫穆这儿更甚,你父亲打赢了一次又一次大战,硬生生抗了两朝,威望大涨。”
“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试问哪个帝王不忌讳!”
“可你父亲又是个认死理的,他忠心耿耿却又不懂收敛锋芒,见不得百姓和将士们受苦,若有战就不会不去,偏偏大多都是赢的,民望更甚。”
“他以为住远点、不理会不掺和就行了吗?!”
“成王那小子告诉我,先帝驾崩时就告诫南宫穆不要留你父亲,要把兵权收回去,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这才趁秋狄来战……”
“他的忠心还是拿来喂狗!”顾靖海气得嘴唇颤抖,气息不稳仍在骂,眼底泛起的红却出卖了他的痛苦。
“南宫穆有手段怎么不去杀王削藩!野心昭然若揭的不去动,偏偏来动忠心耿耿的!”
“就问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父亲之心啊,偏偏那龙椅上的人看不出……”
顾靖海长呼一口气,轻声说:“我不想重蹈覆辙。”
顾羡不知道该对叔父说什么,心脏绞痛竭力压制,额角青筋暴起,脸颊都控制不住地抽动。
他早该知道的,其实不难猜,只是他自己没敢朝那个方向想。
他心存侥幸,高估了皇帝,以为陛下会恋着旧情、会顾忌战事……
猛一下,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他如同溺水的人,连那块支撑着身体的浮木都是坏的,经不起用。
这个真相,沉重无比。
为国为民的大将军,他的父亲,死于猜忌。
他僵立在那里,像的一座正在崩坏的山,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从内里发出的震动。
许久,山崩才停止,顾羡收住双眼猩红,额角青筋慢慢隐下,深呼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肖片刻又恢复成平时那般镇静自若的模样,眼神暗下来。
他想,成王好手段。
以此使顾氏与皇室彻底离心,他倒乘机拉拢。
而故意暴露给他,是怕太傅不肯如实告知。这个真相让他和太傅、太傅和皇帝都必生嫌隙。
太傅还是会忠心于帝,可二者难免离心。
皇帝本不信,那太傅又还会相信顾氏之心吗?如此之行,其心若变也无可厚非。
一箭双雕,真是好算计。
远处的云飘过去又游过来,遮住太阳,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