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浅黄色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藏在德拉科长袍的内袋里,烫得他坐立难安。一整天,无论他是在听宾斯教授枯燥的魔法史,还是在魔药课上试图集中精神(尽管今天斯内普没再额外施加压力),那行简洁的字迹都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
“黑湖边的山毛榉,下午四点。如果你愿意。”
如果你愿意。
这四个字给了他选择的余地,却也让这选择变得更加艰难。他本该嗤之以鼻,把这视为又一个赫奇帕奇愚蠢的多愁善感或是可笑的试探。但内心深处,一种微弱却顽固的声音在问: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总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用这种方式出现?
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
他想起了第一次在霍格沃茨特快上重逢,看到那个童年玩伴居然成了赫奇帕奇,脱口而出的嘲讽。当时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回想,似乎只是为了掩饰某种……见到熟人却分属不同阵营的别扭和失落?
他想起了每次看到她和那群“蠢獾”在一起笑得毫无顾忌时,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促使他说出更刻薄的话。仿佛只要把她激怒,就能证明她和其他赫奇帕奇没什么不同,就能切断那点让他不舒服的、来自过去的微弱联系。
可他又想起了偷偷观察她画画的样子,那么专注,阳光洒在她蜜糖色的头发上。鬼使神差地,他让家里寄来了那本昂贵的麻瓜速写本,匿名送了出去。当时告诉自己:不过是施舍一点小玩意儿,看个乐子。但真的看到她收到本子时惊喜又困惑的表情,胸口却有一种陌生的、微微发胀的感觉。
密室事件里,听到那些关于“继承人”的可怕谣言,看到她苍白的脸,他忍不住在图书馆说了那些暗示的话。事后又懊恼自己的多嘴,只能用更恶劣的态度掩饰。看到她魔药课上的手忙脚乱,下意识且别扭的推出去的材料和提醒,看到她被摄魂怪影响,偷偷塞过去的巧克力,指尖触碰她掌心时,那细微的颤抖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她的,还是自己的。
每一次,都是这样。靠近,然后恐慌地推开。示好,再用羞辱来覆盖。仿佛一场自己与自己进行的、永无止境的拙劣战争。
为什么?
因为她是塞尔温,却进了赫奇帕奇。
因为她看到他时,眼神里没有纯粹的崇拜或恐惧,只有一种让他心烦意乱的清澈和平静。
因为父亲和教父(斯内普)的期望像沉重的枷锁,告诉他应该鄙视、应该利用、应该保持纯血统的优越和冷漠。任何偏离这条轨道的软弱情感,都是可耻的。
可那些笨拙的“礼物”,那些不受控制的“多嘴”,那些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关注和烦躁……又算什么?
还有最近的种种。黑湖边不受控制的粉碎咒,魔药课后生涩的“谢谢”,以及被她看到自己最不堪的压力和疲惫……
她全都知道。
知道他的傲慢,也知道他的脆弱。
知道他的刻薄,也接收了他那些别扭的、见不得光的“好意”。
现在,她看到了他被魔法部审视后的空洞。
而她,没有躲开,没有嘲笑,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是递过来一张纸条,给了他一个“如果愿意”的选择。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他心中厚重的、由傲慢、恐惧和家族训诫构成的迷雾。
下午三点五十分。
德拉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通往黑湖的僻静小径入口。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脚步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冷风吹过,他裹紧了长袍,手指在内袋里捏紧了那张纸条。
去,还是不去?
去了,意味着什么?承认她对他而言是特别的?承认他需要(哪怕只是一点点)这份来自“敌对”阵营的、含义不明的联系?这太危险了,也太不符合马尔福的身份。
不去,当然是最安全、最符合预期的选择。回到地窖,继续扮演那个傲慢的、对一切不屑一顾的斯莱特林王子。
可是……
他眼前又闪过她为他包扎伤口时低垂的、专注的睫毛,闪过她昨天在门厅看向他时,那双盛满担忧而非批判的深蜜糖色眼睛。
“如果你愿意。”
最终,驱使他的不是理智的分析,也不是勇敢的抉择,而是一种近乎投降的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压制的、微弱的好奇与……渴望。渴望摆脱那令人窒息的目光,渴望有片刻不用扮演“德拉科·马尔福”,哪怕只是面对一个看穿了他不少伪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