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绍铭起身,语气温和,带着一种故作惋惜的姿态。“白教谕,事关二小姐终身,草率不得。从始至终,绍铭想要明确的,都是她的心意。能否允准绍铭与她再见上一面,亲口问明,也算,不负相识一场......”
白满安自然明白他的真实意图,但终究没有点破。他拱了拱手,“既如此,老夫会告知小女,告辞。”
送走白满安,陆绍铭独自立于窗前,陷入沉思。惠泽这个泥潭,他必须尽快脱身。而平白受他牵连的柳青川,已经顾不上了。
月华楼,柳青川已经有好几日未曾出门了。若不是这叩门声此起彼伏,惹得她实在心烦,她是不愿起身相见的。只是没想到,推开门后,这个人竟是林泊舟。
“林,林公子?”柳青川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与戒备。
“柳姑娘。”林泊舟语气平和。“冒昧前来,能否借一步说话?”
柳青川没有心力应付他,下意识地想要关门。
“姑娘且慢!”林泊舟挡住门,目光诚恳。“你的情况,烟岚已经全部告知于我,此番正是受她所托。”他刻意压低声音,小声说道:“事关姑娘安全,能否让林某进门叙话?”
柳青川放他进门,但戒备之心仍未削减。
“林某得到消息,此间已不安全。官府公文不日便到,随时可能前来拿人。请姑娘随我离开,暂避锋芒。”
“你说什么?”柳青川怔住。
“有人状告姑娘是私自离籍的流妓,要教坊司遣回松泽......”
这,怎么又来?是因为陆绍铭吗?不知这次又是惹到何方神圣了?为什么他人斗法,被呼来喝去的总是自己......
“你,为何要帮我?不介意,我的身份?”
林泊舟笑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与烟岚是同窗好友,与我便不是了?当年你出了意外,家父家母亦是伤心抱憾,时常为没有守护好恩公之女而深感自责。命运弄人,非你之过。如今你既已归,他们知晓你的遭遇,只想尽力守护,怎会因为你的身份轻视于你?他们已经备好客房,若姑娘你不嫌弃,可随我一同暂住林府。”
一番话,如暖流般融化了柳青川冰封已久的心。她漂泊多年,看尽世态炎凉,早已习惯了冷眼与轻蔑。何曾想过,竟有人全然不计较她尴尬的身份,愿意伸出援手,给予她一份难得的尊重与庇护。
泪水瞬间湿润了她的眼眶,她低声问道:“烟岚她,怎么样了?”
林泊舟说:“禁足府中,并无大碍。但她心系你的安危,所以设法传信于我,嘱我务必护你周全。”
柳青川暗自思忖,若真如他所说,白云介被困,陆绍铭靠不住,眼下已是绝路,那林家就是自己求生的唯一机会。也罢,是福是祸,总强过坐以待毙。
简单收拾好行装,柳青川随林泊舟悄然离开了月华楼,来到了既陌生又熟悉的林宅。
林氏书塾早已落败,柳青川想到过往种种,难免触景生情,感慨时移世易,实在可惜。
林仁勋夫妇见到柳青川,果然如林泊舟所言,没有半分嫌弃,只有满眼的痛惜。林父见曾经喜爱的女学生一夕之间沦落风尘,捶胸顿足,愤慨此等不公命运与林家何其相似。林母更是拉着她的手,红了眼眶,反复说着只管把这里当家,放心住下。
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暖,让柳青川的泪水终于决堤。她向林氏夫妇深深一拜,哽咽良久。
安顿好后,院中只剩下林泊舟与柳青川二人。暮色渐沉,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柳青川仔细端详着林泊舟,只见他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单论外貌与年龄,陆绍铭确实逊色多了。尤其是那双深情款款的眼眸,一旦盯上你,很难不为之动情。如此看来,倒也对白云介的坚定选择增了几分理解。
林泊舟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遂问道:“柳姑娘,你,在想什么?”
柳青川晃了下神,想起此前或是因为受人嘱托,或是因为嫉妒偏见,就对林泊舟多加阻挠,瞬间懊悔起来。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向林泊舟行上一礼。
“林公子,此前青川无知,对你心存偏见,言语冒犯,多有得罪。今日蒙公子与伯父伯母不计前嫌,伸出援手,青川羞愧难当,在此向公子赔罪了。”
林泊舟虚扶一下,语气豁达。“姑娘言重了。过往种种,各有立场,林某亦有不当之处。如今误会已消,不必再提。你与烟岚既是金兰之交,护你周全,亦是我分内之事。”
他的宽容,让柳青川无地自容,只好点头垂眸。
“我应该唤你自青?还是青川?”林泊舟试图调节气氛。“说到底,我们也有一起长大的情谊。你,莫要唤我林公子了,和烟岚一样,唤我棹之吧。”
“自青已成过去,还是唤我青川吧。”柳青川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泊舟,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恳切。“林棹之,我今日便将姐姐,正式托付与你了。”
林泊舟愣了一下。
柳青川向前一步,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你答应我,此生必以真心待她,敬之爱之,永不辜负。她为你舍弃的,你当用一生去弥补。你可能做到?”
林泊舟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抬手起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柳青川看着他虔诚而坚定的眼眸,发自内心的觉得,白云介没有选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