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的人们总是对灾难有着深刻的评价，夸大或就事论事，但其中占比最多的是庆幸。

菲特利斯打听到，在袭击发生前的那个傍晚，卡贝尔公爵忽然下令将莱落的平民转移到了远处的地下堡垒。

正因为这样，没有平民受伤。

人们感恩卡贝尔公爵的英明决断，也因此对她的离世更加惋惜。

“因为我不确定能不能信你，更搞不懂她为什么让人带我离开。”米茨偏头，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为什么……偏偏只有我活下来了。”

低沉的呢喃与叹息交织。

从那个糟糕的早晨开始，她无比这些抗拒熟悉的景色。

树林、村庄、荒野、破碎的城墙、燃烧的城市，她对莱落的印象停留在了杰莲娜死亡的那刻。

那场袭击声势浩大，死掉的人也不止杰莲娜，却被除了米茨以外的所有人选择遗忘。

但菲特利斯主动提起，就表明没必要再瞒下去了。

米茨深吸一口气：“她从不和我解释，就好像我根本没必要知道。”

“我试着反抗，但她让人强行把我拖走了。之后我在地堡里待了一整晚，天快亮的时候才想办法跑出来。”

通往城堡的路上，布满了死去士兵的尸体。

终于抵达城堡，那里已经一片狼藉，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

“等到终于跑到城堡里，就只剩……”米茨打了个寒颤，她紧紧握着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亲眼看到妈妈的尸体被钉死在座椅上，不论怎样拼命呼喊，都无法挽留她流逝的生命。

哪怕现在想起来，她的喉咙都像被什么扼住，只觉得窒息。

米茨想，妈妈大概是打算一个人处理掉那些袭击者，可惜她估错了对方的实力。

但不管怎么说，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莱落、保护她。

“所以我们可以假设，公爵知道袭击会发生，所以采取了措施。”菲特利斯并不在乎米茨已经濒临崩溃，没有一句安慰，只是平静地给出自己的猜测。

是谁告诉杰莲娜的？

菲特利斯知道答案不可能浮现于眼前这个小家伙口中，接着问道：“您还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关于血月，您真的没看到过吗？”

“你什么意思？”米茨嘴唇发颤，愤怒代替了寒意，流遍全身，“一整晚！整个晚上我都待在没窗户的地堡，去哪儿看该死的血月！”

那晚她无法入睡，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充斥全身，她慌张地想抓住那抹念头，却什么都没留住。

她不知道菲特利斯是怎么想的，如果自己知道，为什么要刻意隐瞒？

“我没有质疑您，小姐。您不必如此愤怒。”菲特利斯缓缓眨了下眼，“我反倒更怀疑蒂娜，她是否真的看到了血月？”

还是说，只有她的眼睛能看到血月？

米茨愣住了，完全听不明白。

“你的意思是，她在骗我们？”

菲特利斯反问：“您知道关于血月的故事吗？”

米茨摇头。

哪怕从字面上看，就是一种血色的月亮，但她从未在书上读到过，更别说亲眼看见了。

“血月与拓伦大陆的创世神有关，一位堕落的神在死后留下一道开启诅咒与灾厄的大门，就是血月。每当血月降临，体内流淌着诅咒之血的生物会尽数变成嗜血的怪物，进行杀戮。”

“而这其中最致命的，是一种叫做‘龙裔’的生物。”

“它们比骡子、牛，更强壮，所以在被发现后的几百年间，一直被当作牲畜和战争工具使用。可同样，它们也比普通人类更具攻击性，一场瘟疫，让龙裔彻底沦为怪物。”

米茨：“瘟疫？”

“那场瘟疫有个正式的名称——真理之怒。被感染的龙裔都会变成嗜血的怪物，对人类进行残忍的屠杀。这种瘟疫无法被治愈，只有杀死龙裔，才能阻止悲剧。各个王国都对龙裔进行了围剿，距今已经过去八十年，您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还有蒂娜。

她作为平民，看上去又很年轻，叫不出龙裔的名字合情合理，不过她描述的怪物的特征倒是和龙裔相差无几。

她没在撒谎，应该吧。

米茨舔舔干涩的嘴唇：“既然是瘟疫让龙、龙裔变成了怪物，这和血月又有什么关系？”

她还不适应这种生物的蹩脚名字。

“瘟疫发生前，拓伦大陆上空出现血月，不分昼夜，在天上挂了整整一周。所以不少人认为，是血月释放了瘟疫。”

“如果不详的血月真的降临，不会只有她一个人看到。我问了其他人，他们和您一样，都说没有看到。”菲特利斯忽然停住，低头看着她：“我本不该告诉您这些，这是王国心照不宣的秘密。”

米茨点点头，她大概知道这事为什么会被当成“秘密”。

没人想留下伤痛的回忆，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遗忘。

即便如此，她还是好奇：“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即便我不说，之后您也会问的。”菲特利斯解释完，马车刚好抵达城堡，她提出要求，“请您不要把刚才听到的事告诉任何人。”

说完，没给米茨拒绝的机会，她率先下去，把手递给米茨：“请下车，小姐。”

如果米茨以前不认识她，恐怕这时就该认可她管家的身份了。

马车上的谈话让米茨觉得，菲特利斯一定知道更多，起码比自己要了解这片大陆。

米茨没借助她伸出的手，自己跳下去：“你刚说的龙……”

话没说完，就被菲特利斯轻咳打断。她的手虚握成拳，悬在嘴边：“请您尽快处理今日的公务。”

马车刚进入城堡大门，不少卫兵就注意到了她们，此时都围在车边，她们的对话很容易就会被听到。

米茨只能忍住：“待会儿去找你。”

城堡里有许多空房间，菲特利斯被安排在了二楼，正上方是米茨的卧室。

房间比普通仆从的要大，但仍处处透露着朴素，陈设和王都那些用来临时落脚的旅店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