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议题的讨论先到这里。投票表决:和谐回廊项目是否继续?”
表决结果很快出来。
七票赞成继续,五票反对,两票弃权。
项目得以保留,但景元补充了一句:“加强S-7区的监控等级,每月提交一次全面风险评估报告。”
接下来是第二个议题。
气氛更加凝重。
“关于实习生穹。”景元说,“过去四个月的表现,各位都有所了解。他与基石的共鸣度持续保持高位且稳定,已参与多次外勤任务,表现出优秀的应变能力和对异常能量的控制力。但同时,他的特殊性也带来了新的管理挑战。”
他看向拉帝奥。
“医疗部的评估。”
拉帝奥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得像在进行尸检。
“生理数据持续异常但稳定。共鸣波形与基石的同步率达到87%,这个数字还在缓慢上升。他的细胞显示出轻微的能量适应性变化,但尚未发现病理改变。认知测试显示逻辑清晰,情绪稳定,没有明显的精神污染迹象。”
他顿了顿。
“但问题在于未知。我们不知道共鸣度持续上升的长期后果,不知道他与基石的联系最终会导向什么。从医学角度,我建议加强监控,限制高风险任务参与,并定期进行深度体检。”
“限制?”外勤行动部的代表皱眉,“他的能力在实际任务中证明极其有用。上周C-12区的ASCAO-554事件,如果不是他,样本库的损失会非常严重。”
“那次事件也暴露了问题。”万敌说,“他抹除了一个Euclid级异常。不是收容,是抹除。这种能力过于强大,而且不可控。如果他情绪波动,或者判断失误,抹除的可能是我们的人,或者关键设施。”
“穹的情绪控制能力很强。”丹恒说,“过去四个月,他在压力下的表现始终稳定。”
“过去不能代表未来。”莫里斯博士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仔细研究过他的所有任务报告。他的能力增长曲线异常陡峭。从最初的简单共鸣感知,到后来的能量引导,再到现在的直接干预现实——这个进化速度太快了。快到我们无法预测他下一步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他环视会议桌。
“目标个体穹所展现出的能力成长曲线,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最初温和共鸣者的预测模型。昨日在C-12区的事件,他未经任何引导和训练,仅凭本能就完成了对Euclid级异常ASCAO-554的存在性抹除。”
“这已经不是能力,这是对现实规则层面的直接干涉!”他调出全息影像,展示了经过处理的任务记录片段。
画面中,灰雾在穹面前消退、消散的过程被放慢,能量读数归零的曲线图触目惊心。
“根据现有风险评估模型,这种级别的不可控变量,继续以实习生身份在中心内部自由活动,已经构成了不可接受的安全隐患。”
“我认为,应该对他进行更严格的管制。他的活动范围应该限制在指定区域,所有任务必须由高级别人员陪同,并且需要建立紧急预案。”
“一旦他的能力失控,如何快速、安全地将其控制。”
这句话让丹恒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所说的控制,具体指什么?”
“必要时的强制镇静,隔离收容,甚至考虑植入抑制装置。”莫里斯平静地说,“我知道这听起来严厉,但我们必须考虑最坏的情况。一个能随意抹除Euclid级异常的存在,如果失控,造成的破坏可能不亚于一次Keter级收容失效。”
“我建议将他暂时归档为Euclid级异常个体,转入深层收容区观察,直到我们完全掌握他的特性。”莫里斯进一步提议。
“穹不是异常。”丹恒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是中心的员工,是我们的同事。他有名字,有思想,有情感。把他当作需要控制的物体,不仅不道德,也愚蠢。”
“因为这会摧毁他对中心的信任,而信任,恰恰是我们目前能安全引导他的最重要的基础。”
“信任不能替代安全协议。”另一位主管说,“丹恒,我理解你作为他的直接上级想要保护他,但你的情感可能会影响判断。我们需要理性的风险评估,而不是温情主义。”
“归档是为了保护中心,也是保护他本人。”
丹恒盯着那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丹恒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会议室里大多数人从未听过的寒意。
“保护?”
“我在档案部工作,不代表我忘记了怎么评估风险。也不代表我忘记了,如何应对真正的威胁。”
他站起身,那是一个缓慢的、充满压迫感的动作。
“凯斯勒博士的评估基于最坏的假设,却忽略了关键事实。”丹恒走向发言席旁的操作台,调出另一组数据,“这是穹入职以来所有体检报告、心理评估、任务记录的汇总分析。”
“他的能量输出始终与情绪状态呈正相关,峰值出现在保护同伴或应对直接威胁时。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主动攻击性,没有滥用能力的迹象,相反,他在主动学习控制——这是他自己提出的训练申请。”
他指向图表上的一条上升曲线:“这是他的逻辑抗性和认知稳定性评分,在拉帝奥医生的专项训练后,提升幅度超过百分之四十。他正在用理性和意志力,为不可控的能力套上缰绳。”
“直接将他归档为观察样本,是对他个人意志的否定,也是对我们自己适应性观测理念的背叛。”
“穹在过去四个月里,救了至少七名同事,保护了价值无法估量的研究样本,并且在至少三次潜在收容失效中起到了关键稳定作用。他主动学习控制自己的能力,主动申请专项训练,主动参与高难度任务。他的配合度、责任感和成长意愿,超过了我见过的绝大多数员工。”
他的目光扫过保守派的几个人。
“而你们,因为恐惧未知,就要把一个证明了自己价值和忠诚的人关进笼子?就要因为他可能变得危险,而在他还没有任何实际威胁时,就把他当作敌人对待?”
他顿了顿。
“如果这是中心的逻辑,那我很怀疑,我们到底是在保护世界,还是在制造更多的隔阂和恐惧。”
“丹恒,注意你的言辞。”一位坐在莫里斯旁边的中年女性,安全部的高级顾问琳,冷笑着开口,“意志力?丹恒先生,你我都知道,在真正的诱惑或压力面前,人类的意志力有多脆弱。他现在能控制,不代表永远能控制。一旦失控,造成的破坏可能是灾难性的。”
“我们难道要将整个中心的安全,寄托在一个实习生的好心上?”
“我的言辞很清楚。”丹恒说,“穹不是物品,不是实验体,他是人。如果我们因为他有能力就恐惧他,那和我们所要收容的那些因恐惧而攻击人类的异常,有什么区别?”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位保守派主管的表情变得难看,但没有人立刻反驳。
他们想起了丹恒的过去,那个在档案部之前,曾经是外勤部队最顶尖的特工之一的丹恒。那个曾经单枪匹马处理过三次Keter级收容失效,手上沾过血也救过无数人的丹恒。
他的温和只是选择,不是本性。
景元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断。
“所有异常都不确定。”丹恒转向他,“ASCAO-554在被收容前造成了十七人死亡。ASCAO-210每次移动都可能导致人员永久石化。我们收容它们,研究它们,是因为我们相信理解和控制是可能的。”
“那么对于穹,一个愿意配合、愿意学习、愿意控制自己能力的个体。我们为什么连最基本的机会都不给?”
一个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老者,他是伊森博士,专攻异常能量应用说:“穹的能力成长曲线已经证明,他是中心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潜在资产。我们应该加大资源投入,进行全面测试和能力开发,而不是让他在档案部整理文件。”
姬子立刻反驳:“全面测试?伊森博士,你指的是阮·梅研究员提议的那种深度共鸣实验,还是黑塔研究员那种没有安全协议的设备测试?穹不是实验动物,他是一个人,而且还在学习控制自己的能力。冒进只会引发灾难。”
“灾难?”伊森冷笑,“姬子女士,你所谓的谨慎已经让我们错过了至少三个月的数据收集窗口。就拿他抹除ASCAO-554的案例说,如果我们有更完善的监测设备,就能记录下完整的能量波动图谱,那可能是理解基石共鸣机制的关键!”
“关键?”拉帝奥开口了,语气冰冷,“关键是你想制造一个可控的武器,还是一个完整的个体?穹的生理数据显示,他的身体正在逐渐适应基石能量,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稳定的环境,而不是拔苗助长。”
“等灾难发生就太晚了。”琳说。
“那么琳顾问的建议是?”姬子接过话头,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提前消除隐患?就像处理那些无法收容的异常一样?别忘了,穹首先是一个人,是我们中心的雇员,受《异常个体权益保障章程》保护。在他没有实际危害行为之前,任何超出常规监控的限制措施,都需要伦理委员会的特别授权。”
她看向星期日。后者坐在景元右手边,从会议开始就一直沉默着,此时才缓缓抬起眼帘。
这时,星期日开口了。
“我同意丹恒的部分观点。”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星期日作为伦理委员会主席,向来以严格和保守著称。他的支持,对保守派来说是天然的盟友。
但此刻,他却在支持丹恒。
“穹的特殊性确实需要谨慎管理。”星期日继续说,“但管理不等于压制。伦理委员会近期与他进行了深入交流,今天上午的课程显示,他虽然对某些传统秩序观念有质疑,但其核心动机依然倾向于保护与共存,并且具备基本的伦理思辨能力。在现有监督框架下,其风险评级尚未达到启动预案的阈值。”
“我以伦理委员会主席的身份,反对现阶段对穹采取强制归档或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谁都知道星期日对秩序和可控性的要求有多严苛,他竟然会为穹作保?
丹恒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表面上不动声色。
他看向景元。
“我建议,保留穹的现有权限,但加强指导和支持。为他配备更专业的导师团队,制定系统性的能力发展计划,同时建立透明的监督机制,不是暗中监控,而是公开的、双方都认可的评估流程。这样,既能确保安全,又能尊重他作为个体的尊严和潜力。”
莫里斯博士的脸色变得难看:“星期日主席,你这是感情用事!他的能力本质就是最大的风险!我们需要的是彻底理解并掌控这种力量,而不是寄希望于他的自我约束!”
“理解不等于粗暴拆解,掌控也不等于囚禁。”螺丝咕姆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带着机械特有的平稳音色,“我分析了穹与基石的能量交互数据。这种共鸣是双向的、具有高度个性化的。强行剥离或压制,不仅可能对他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也可能引发基石的未知反馈。更稳妥的方式,是继续观察,辅助引导,就像我们目前做的一样。我已经应他的申请,设计了一套定制的逻辑防火墙和能量疏导训练程序。”
“我附议。”拉帝奥合上数据板,语气是一贯的不耐烦,“那小子虽然常识贫乏得令人绝望,但学习能力和求生欲还算及格。与其浪费时间争论怎么关押他,不如把资源投入到如何更好地训练他控制自己上。我的医疗部会持续监控他的生理指标,确保不会突然变成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几位研究部门和安全部门的代表还想争辩。
景元终于再次开口。
“其他人还有什么意见?”
工程部副主管举手:“从技术角度,我们可以为穹开发定制化的监控和抑制设备,但这些设备应该是保护性的,而不是限制性的。比如在失控风险升高时自动触发的稳定场,而不是永久性的抑制装置。”
几轮讨论后,气氛逐渐缓和。
景元最后总结。
“所以,我的决定是维持穹现有的身份和活动权限,但将其安全观察等级上调至二级关注。”
“由丹恒主管继续负责其日常管理和基础训练,姬子部长统筹科研支持,螺丝咕姆提供技术支持,拉帝奥医生负责医疗监控,星期日主席的伦理委员会进行定期评估。同时,授权成立一个临时监督小组,由我直接领导,成员包括在座的各位,每月对穹的进展和风险进行一次综合评估。”
“现在,表决。同意上述方案的,请示意。”
表决开始。
短暂的沉默后,姬子、丹恒、星期日、螺丝咕姆、拉帝奥先后举手。安全部的琳顾问脸色变幻,最终也缓缓举起了手。莫里斯博士看着周围,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举手,但也没有再出言反对。
“通过。”景元点头,“各位,请记住,穹是我们的同事,也是我们的机会。恐惧是正常的,但让恐惧主导决策是愚蠢的。散会。”
人们陆续起身离开。
丹恒收拾文件时,星期日走到他身边。
“你的发言很激烈。”星期日低声说。
“必要的时候。”丹恒说。
“我理解你为什么保护他。”星期日说,“但请记住,我的支持不是因为情感,而是因为我相信他的潜力可以用于建设,而不是破坏。但这需要正确的引导。”
“我明白。”丹恒说,“他是我的下属,也是中心的财产。”
“仅此而已?”
丹恒沉默了两秒:“他信任我。”
星期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景元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丹恒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得好。”他说,“但下次,试着用更委婉的方式表达。”
“如果委婉没有用呢?”
景元笑了。
“那就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我一直相信你的判断。”
他离开会议室,留下丹恒一个人站在圆桌旁。
窗外的模拟天空已进入黄昏模式,橙红色的光透过巨大的观察窗洒进来,将整个会议室染成温暖的颜色。
丹恒深吸一口气,收起所有文件。
他知道今天的会议只是一场序幕。
真正的考验,还在未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穹在那个未来到来时,已经足够强大,足够清醒,足够坚定——既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他所珍视的一切。
他走出会议室时,穹正在走廊尽头等待。
年轻人靠墙站着,表情有些紧张,显然在担心会议的结果。
丹恒走过去。
“怎么样?”穹问。
“一切正常。”丹恒说,“继续工作,继续学习。但会有更多训练,更多评估。”
穹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
“以为他们会把你关起来?”丹恒说,“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他们一起走向档案部。
走廊很长,灯光在头顶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星河。
“丹恒,”穹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的能力真的失控了……你会怎么做?”
丹恒的脚步没有停顿。
“在那之前,”他说,“我会确保你学会控制它。”
“如果学不会呢?”
“那就找到其他方法。”丹恒说,“但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一件事。”
“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你有很多人愿意帮你,包括我。”
穹沉默了几秒。
“谢谢。”
“不用谢。”丹恒说,“这是同事应该做的。”
不,不只是同事。
但这句话,丹恒没有说出口。
有些事,需要时间。
而他们还有时间。
至少现在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