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森·吴研究员认识穹的名字，是因为这个名字在中心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

四个月前，一个普通人直接破格录取为档案部实习生，本身就是大新闻。而之后，这个名字在各种场合被反复提及。

与基石共鸣度史上最高的个体。

拉帝奥医生体检报告中的异常数据。

阮·梅研究员特别关注的对象。

甚至在几次小规模收容失效中都有他的身影。

传闻五花八门。

有人说他是景元主任亲自挑选的秘密武器，有人说他是某种人工培育的异常适应体，还有人说他的入职本身就带着某种特殊使命。

艾莉森对这些传闻持保留态度，在C-12区研究生物异常两年，她见过太多被过度神化的“特殊存在”，最终都不过是有点异常特性的普通人罢了。

艾莉森只以为穹是某个大人物的亲戚，走后门才进了ASCAO，所以艾莉森对此的感觉就是愚蠢。

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任何特殊训练、没有接受过相关教育的普通人仅仅因为家人的愿望加入这个朝不保夕的地方就是愚蠢，要地位、金钱大可以去表层的掩体公司，何必来送死呢？

中心现在是没有耗材部，可建立当初是有的。

愚蠢，愚蠢至极的一家人。

但当她第一次真正见到穹时，她发现自己错了。

完全错了。

警报响起时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ASCAO-554-灰烬之影的收容舱在七号实验室出现裂缝，灰烬颗粒开始扩散。艾莉森按照规程戴好防护面罩，正要撤离，却被安全警卫拦下，三号样本库的十七个低温存储单元需要紧急转移。

她和技术员乔跑回样本库时，希儿队长已经在那里了。

还有一个人。

那个年轻人穿着档案部的深蓝色制服，站姿挺拔。他正在听希儿快速交代任务，眼神专注，没有任何多余的点头或应声，只是静静地听。

希儿说完，他只说了两个字：“明白。”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疑问或犹豫。

艾莉森认出了他——灰发，金瞳，和传闻中描述的特征一样。

他就是穹。

“艾莉森，乔。”希儿说，“穹来帮忙搬运，你们负责指导和核对。”

穹转向他们，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第一次参与现场支援任务应有的紧张或兴奋，甚至没有那种“终于能派上用场”的跃跃欲试。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艾莉森，等待指令。

这让艾莉森感到意外，也感到一丝压力。

她见过太多实习生，在紧急情况下要么慌乱无措，要么过度积极反而添乱。但穹的眼神里有一种稳定的专注，仿佛他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执行任务的。

这么说或许有些奇怪，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这也让艾莉森对上头有了些许埋怨，为什么要让档案部的实习生来帮忙转移？为什么不让专业的人来做专业的事？为什么她们这些研究员也要做搬运工的工作？后勤部是干什么的？

“存储单元在低温柜里，每个十五公斤。”艾莉森迅速进入状态，“一次搬一个，小心别摔了。乔检查稳定度，我核对清单。运输推车在门外。”

“明白。”穹再次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直接走向低温柜。

一个不大会社交的人，艾莉森想，但这样更好，想太多的实习生在ASCAO简直就是灾难本身。

工作开始了。

穹的表现让艾莉森暗自吃惊。

他搬运存储单元的动作有一种流畅的效率，从柜中取出时双手托底，转身时重心稳定，行走时步伐均匀。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缓慢，也不是莽撞的快，而是一种经过计算的、最省力也最安全的速度。

好吧，这个普通人至少动作勤快，艾莉森想。

前六个单元顺利转移，整个过程高效得像是演练过多次。

第七个出了问题。

一个不知道哪个实验室的研究员从走廊另一头冲过来，防护面罩歪斜，怀里抱着一个发光的样本箱。他显然惊慌失措，没有看路，直直撞向正好搬运单元走到门口的穹。

撞击发生的瞬间，艾莉森的心跳停了。

她看到穹被撞得向后踉跄，手里的存储单元脱手飞出。

那是个完美的抛物体，旋转着飞向墙壁，速度足够在撞击时毁掉里面的珍贵样本。

完了。

艾莉森的大脑甚至来不及计算损失，只是本能地屏住呼吸。

然后她看到了无法解释的一幕。

那个实习生在被撞后失去平衡的状态下，做了一件应急反应外的事。

他没有试图稳住自己，没有去接飞出的单元，甚至没有发出任何惊呼。

他只是做了两个动作。

第一，左脚向后踏出半步，稳住了即将摔倒的身体。动作干净利落，像是训练过千百次的应激反应。

第二，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着飞出的存储单元。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任何可见的能量效应。

但飞在空中的存储单元减速了。

不是突然停止，不是改变方向，而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温柔地托住，从原本足以撞毁的飞行速度，在不到半秒内减速到几乎静止，然后轻轻侧倒在墙边，连撞击声都没有。

指示灯依然绿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被撞到稳住身形到出手控制，总共不到两秒钟。穹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吃力或专注的表情，他只是做完这些，然后自然地走过去，扶起存储单元，检查指示灯。

确认完好后，他转向艾莉森：“继续？”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刚才只是捡起了一支掉落的笔。

艾莉森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旁边的乔也僵在原地。

那个撞人的研究员头也不回地跑掉了，留下诡异的寂静。

穹等待了两秒，见没人回应，便继续自己的工作——将刚才那个单元搬运到推车上，然后走向低温柜取下一个。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节奏甚至没有被打乱。

“艾莉森？”乔小声提醒。

艾莉森猛地回过神，赶紧核对清单。但她的目光无法从穹身上移开。

那个年轻人正在搬运第八个存储单元，动作依然流畅稳定。刚才那违反物理定律的一幕，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没有疲惫，没有兴奋，没有“我做到了”的自得。

他只是继续工作，仿佛那只是任务中一个需要处理的小插曲，而他处理完了，就该继续了。

当然了，艾莉森不是没见过奇人轶事，但是那大多发生在老牌研究员身上，她们深入地解析了异常并获得了异常的能力又或者研究出了超越时代的发明，从而获得异常级别的能力。

但这两种情况都不该出现在一个实习生身上。

艾莉森想起了这个实习生的一系列头衔，或许这就是中心破格录用他的原因？不是因为裙带关系，是因为能力？

奇怪，怎么会待在档案部？艾莉森疑惑地想，或许她之后可以向上级发出申请，这样的能力用于整理档案未免太浪费了。

还会像这样被分配来当苦力，如果在她的部门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是的，这不足以改变艾莉森最初的看法，这样的事她见过很多，只是没在新人上看过罢了。

然而，就在第八个单元即将放上推车时，真正的异常发生了。

那也让艾莉森完全放弃了和穹产生联系的想法。

样本库的温度突然急剧下降。

艾莉森呼出的气在面罩内壁凝成白雾。低温存储柜的警报灯开始闪烁，是环境警报。

温度计显示，室温在十秒内从22°C降至-15°C，并且还在继续下降。

“怎么回事？”乔的声音带着惊愕。

艾莉森立刻看向监控屏幕。七号实验室的方向，ASCAO-554的读数正在异常飙升。灰烬之影的能量辐射强度增加了三倍，而且——

它在移动。

“它朝这边来了！”艾莉森脱口而出。

希儿的通讯就在这时接入样本库的内部广播：“注意，ASCAO-554突破临时屏障，正在向三号样本库方向移动。所有人员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但撤离已经来不及了。

样本库的门突然被一股灰色的雾气覆盖。那不是普通的雾，而是由无数细微灰烬颗粒组成的聚合体。雾中隐约可见扭曲的、不定形的阴影。

ASCAO-554的本体已经到了门口。

乔本能地后退，撞到了推车。艾莉森感到一阵眩晕，即使戴着防护面罩，近距离接触灰烬之影本体也会产生致幻效应。她看到墙壁在蠕动，地板在起伏，乔的脸变得扭曲陌生。

而穹——

他放下了手中的存储单元，转身面对门口那片灰雾，动作依然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他甚至没有后退。

“实习生，快退后！”艾莉森勉强喊道，她可不想现在失去她的未来同事。

穹没有理会，艾莉森怀疑554影响了实习生的耳朵。

他抬起双手，不是防御姿势，而是像在感受什么，掌心向上，五指微张。他的眼睛盯着那片灰雾，金瞳在昏暗的光线中异常明亮。

然后艾莉森看到了。

灰雾停止了蔓延。

不，不止停止，它在后退。

就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在向前推进，将灰雾逼退。灰雾中那个不定形的阴影开始扭曲、收缩，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震颤。

穹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脚下，地面上的灰烬颗粒开始消失，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凭空消失，留下一片洁净的金属地板。

他又走了一步。

灰雾后退得更快了。

那团阴影几乎缩成了一团，嗡鸣声中充满了——恐惧？

艾莉森不确定554是否具备灵智，但那种震颤传达的情绪确实像是恐惧。

“够了。”

穹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他双手合拢，然后向两侧分开。

一个简单的、像拉开窗帘般的动作。

但是灰雾被撕裂了。

不是物理上的撕裂，而是概念上的。

它存在的状态被强行改变了，灰烬颗粒在空气中分解、消散，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个阴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只有精神能感知的哀鸣，然后彻底消失。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样本库恢复了正常。室温开始回升，低温柜的警报灯熄灭，门口干干净净，连一丝灰烬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寂静。

绝对的寂静。

艾莉森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刚才看到了什么？一个Euclid级异常，就这么……被抹除了？不是收容，不是驱散，是彻底的、存在层面的抹除？

她看向穹。

那个年轻人放下双手，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出任何类似消耗的迹象。他转过身，看向艾莉森和乔。

“它不会再来了。”他说，语气依然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走向第九个存储单元，继续搬运。

艾莉森和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形容的震撼。

那不是“减速”。

那不是“控制”。

那是——艾莉森找不到合适的词——那是直接干预现实法则。

直接让一个异常“不再存在”。

传闻完全错了。

这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特殊实习生。

这是一个……可以轻易抹除Euclid级异常的存在。

剩下的搬运工作在一种近乎梦游的状态下完成。

艾莉森机械地核对清单，乔机械地检查稳定度，两人都不敢再看穹，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瞄。

最后一个单元安全放上推车时，艾莉森终于找回了声音，虽然那声音干涩得不像她自己的。

“刚才……那是什么？”

穹看向她，沉默了几秒。

“我不确定。”他最终说，“我只是……不想让它伤害你们。”

“你把它抹除了。”乔的声音有些颤抖，“彻底抹除了。ASCAO-554的收容记录会显示……它消失了。”

穹点点头，“从中心的手册来看，这是一定的。”

“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艾莉森说，“Euclid级异常，中心花了三年时间才建立稳定收容方案。你刚才……十秒钟就让它不复存在了。”

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得意，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困惑。

“我知道。”他说，“但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它要进来了，而你们没有足够的防护。”

艾莉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的，他们确实没有足够的防护。

如果ASCAO-554进入样本库，她和乔都会在几秒内陷入重度幻觉，可能永远无法恢复神智。

她们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会变成泡影。

穹救了他们，用一种比任何外勤队武器都更直接、更彻底的方式。

但这也意味着，穹的能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传闻说他还在学习控制，现在看来，那不是控制力不足，而是控制力太强，强到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