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的墙壁变得透明,外面是流动的光,和他在能量实验室看到的光很像。素裳的声音变得模糊,夹杂着别的语言,不是人类的语言,是某种有节奏的嗡鸣。
他自己的手在发光,不是外在的光,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
穹想睁开眼睛,但黑天鹅的声音稳住了他。
“只是观察。”她说,“不要评判,不要恐惧。这些都是记忆的碎片,它们不会伤害你。”
他继续看。
电梯消失了。
他站在一个开阔的空间里,周围是无数的光带,有人在说话,不是用声音,而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形成概念。
【适应性检测通过】
【共鸣系数达标】
【记忆掩蔽层植入完成】
【投放程序启动】
然后是一阵强烈的坠落感。
穹猛地睁开眼睛,喘着气。
诊疗室还是那个诊疗室,黑天鹅还坐在对面,表情平静。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穹描述了他看到的片段。
黑天鹅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记忆掩蔽。”她说,“有人或者某个存在修改了你的记忆,植入了普通人的生活经历,掩盖了真实的过去。但掩盖不是删除,真实的记忆还在表层之下,偶尔会泄露出来,尤其是在你与基石能量深度互动时。”
“那我的真实过去是什么?”穹问。
“我不知道。”黑天鹅诚实地说,“我看到的也只是碎片,可能是中心早期对你的观察和改造。”
“中心……?”
黑天鹅轻笑说道:“穹,中心不是好人,有些人比起观测异常更喜欢掌控权力,我没有看过这样破碎又复合的记忆,尽管这听起来很自大,但能超越我的只有中心。”
“那我的选择…!”
“镇静,穹。”黑天鹅盖住穹的眼睛,“我或许做不到告诉你记忆的真相,但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你所做的所有决定都没有受到外力的影响,好了,回到正题吧,也可能是别的组织对你的介入,甚至可能……是你自己选择的遗忘。”黑天鹅放下手,穹重获光明。
“我自己?”
“有时候,为了保护自己,意识会选择忘记太痛苦或太困惑的经历。”黑天鹅说,“但无论原因是什么,穹,重要的是现在。你拥有现在的生活,现在的选择,现在的你。过去的谜团可以慢慢解开,但你不必被它定义。”
穹深吸一口气,试图消化这些话。
“所以,我可能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他说,“我的童年可能不是真的,我的记忆可能被修改过,我的身体正在变化。但……我仍然是我?”
“你仍然是穹。”黑天鹅说,“档案部的实习生,丹恒的同事,姬子的学生,一个会困惑、会恐惧、也会勇敢前进的人。这些不是记忆能改变的。”
诊疗室的门在这时被轻轻敲响。
黑天鹅抬起头:“请进。”
门开了,一个小脑袋探进来。绿色的头发,怯生生的眼睛,是藿藿。
“黑、黑天鹅女士……”藿藿小声说,“您让我十点半来送、送文件……”
“进来吧,藿藿。”黑天鹅微笑,“正好,穹在这里,你们可以互相认识一下。”
藿藿完全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她看到穹,脸微微红了,低头快速走到黑天鹅身边,递上文件。
“这、这是上周的评估报告汇总……”
“谢谢。”黑天鹅接过文件,然后转向穹,“这是藿藿,心理评估部的实习生。藿藿,这是穹,档案部的。”
“你、你好。”藿藿小声说。
“你好。”穹回应。他记得藿藿,那个和异常伙伴尾巴共生的胆小实习生,中心里很多人都知道她。
“藿藿正在学习基础的心理安抚技巧。”黑天鹅说,“正好,穹最近睡眠不太好,有些噩梦。藿藿,你想试试用我教你的方法,帮他做一次简单的放松练习吗?”
藿藿的眼睛瞪大了。
“我、我吗?但是黑天鹅女士,我、我可能做不好……”
“没关系的。”黑天鹅温和地说,“只是一次练习。我在旁边,可以随时指导。”
藿藿看了看穹,又看了看黑天鹅,最终点了点头。
“那、那我试试……”
黑天鹅对穹说:“藿藿的能力很特殊。她能感知情绪波动,她的伙伴尾巴则能吸收负面情绪能量。如果你愿意,可以让她帮你缓解噩梦带来的焦虑。”
穹其实不太确定,但藿藿看起来那么紧张又努力的样子,让他不忍拒绝。
“我试试。”他说。
藿藿搬了张小椅子,坐在穹对面。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首、首先,请你也闭上眼睛……”她说。
穹照做。
“然后,回想一个让你感到安全的场景……”
穹想了想,回想起在深层区和虎克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孩子们的笑声,希露瓦工作室的音乐,娜塔莎给的糖果。
“很好……”藿藿的声音很轻,“现在,感、感受那种安全的感觉,让它扩散到全身……”
穹尝试着。
起初很难,噩梦的残余还在意识边缘徘徊。但渐渐地,那种温暖的感觉确实开始扩散,像温水般包裹住他。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吸走”那些残余的焦虑。
可以了……”藿藿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
穹睁开眼睛。
藿藿额头上有点汗,但她在微笑。那是一种害羞但真实的微笑。
“你做得很好,藿藿。”黑天鹅说。
“谢、谢谢……”藿藿小声说,然后转向穹,“你、你感觉怎么样?”
穹仔细感受了一下。
那些盘踞在意识深处的焦虑确实减轻了。噩梦带来的沉重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松。
“好多了。”他真诚地说,“谢谢。”
藿藿的脸更红了,但笑得更开心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粗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呵,这小子脑子的乱七八糟的线头总算理顺了点。不过底下还缠着一大团呢,发光的那部分。”
穹愣住了。
“尾、尾巴大爷!”藿藿惊慌地说,“不、不要这样说话……”
“怎么,实话还不让说了?”尾巴大爷说,“这小子身上有东西,不是普通的记忆掩蔽,是更深层的……缝合。他的过去、现在、还有那些发光的能力,是被强行拼在一起的。现在拼缝开始松了,所以他才做噩梦,才控制不住能量。”
穹感到一阵寒意。
“缝合?”他问。
“就是字面意思。”尾巴大爷说,“你原本可能不是这样的,或者不完全是这样的。有人或者不止一个人,把你改造成了现在这样。记忆、能力、身体特性,都是从不同来源拼凑的,然后用高明的技术缝合起来,让你看起来像个整体。”
“但现在,缝合处开始显露了。”
黑天鹅的表情严肃起来。
“尾巴,你能看到缝合的痕迹?”
“能感觉到。”尾巴大爷说,“就像一件补过的衣服,平时看不出来,但一淋雨,补丁的边缘就显了。这小子最近接触太多基石能量了,相当于精神上的淋雨,所以缝合处开始渗水——就是那些噩梦和失控的能力。”
穹想起阮·梅的话:“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种设计的产物。”
还有那些细胞,那些能量,那些记忆碎片。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两条路。”尾巴大爷说,“要么把缝补得更牢,假装没事继续过;要么把线拆了,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然后重新整合。第一条路简单,但迟早还会漏。第二条路麻烦,可能痛苦,但能真正解决问题。”
藿藿小声说:“尾、尾巴大爷,您说得太直接了……”
“直接点不好吗?”尾巴大爷哼了一声,“这小子已经够糊涂了,再绕弯子,他脑子里的线团能打中国结。”
黑天鹅看向穹。
“尾巴说的有道理。”她说,“但我必须补充。”
“拆解缝合的过程必须非常小心,需要在专业指导下进行。如果贸然行动,可能导致人格解体或记忆崩溃。”
“我现在……还没准备好。”穹说。
“不需要现在就决定。”黑天鹅说,“重要的是意识到问题的存在。现在,至少你知道噩梦和焦虑的原因了,不是因为你变坏了或失控了,而是你的内在结构正在经历自然的调整压力。”
这个解释让穹稍微好受些。
“那我暂时可以做什么?”他问。
“继续生活。”黑天鹅说,“工作,学习,和朋友相处。当噩梦出现时,用藿藿教你的放松技巧。当能力意外展现时,记录并报告,但不要过度恐慌。给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一些时间,去适应这些变化。”
她顿了顿。
“还有,穹,你比四个月前成长了很多。那时候你迷茫,被动,等待别人给你答案。现在,你主动来找我谈话,愿意面对困难的问题。这种主动性,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穹思考着她的话。
“谢谢您,黑天鹅女士。”他说,“也谢谢你,藿藿。还有……尾巴大爷。”
“哼,算你小子有礼貌。”尾巴大爷说。
“藿藿。”穹彻底离开后黑天鹅说道。
“是、是的。”
“今天的诊疗报告给我就好,嗯……手写,不能在系统里留下任何痕迹。”
“好的,黑天鹅女士。”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黑天鹅走到办公桌旁坐下。
“您不是让我这样做吗?”藿藿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黑天鹅笑了笑,让藿藿离开了。
等到这片空间完全陷入寂静,黑天鹅才开始放开思考。
能与中心对抗的组织屈指可数,但是中心真的没有发现吗?假如发现了,现在这样温水煮青蛙是在做什么?
“穹、ASCAO、记忆……”
要是她能完全阅读记忆就好了。
离开诊疗室时,穹感觉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不是所有问题都解决了——远没有。
情况甚至更加复杂。
路过音乐室时,他听到里面有声音。
是歌声。
女性的歌声,清澈,柔和,像山间的溪流,又像清晨的阳光。穹不懂音乐,但他能感觉到,这歌声里有某种东西,一种平静的、稳定的力量,让听到的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他停下脚步。
音乐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点,向里看去。
知更鸟站在房间中央,闭着眼睛,双手轻轻交叠在胸前,正在歌唱。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银紫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随着歌唱的韵律微微起伏。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是流萤。
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也闭着眼睛,表情宁静。穹注意到,流萤的身体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稳定。没有那种随时会淡化的透明感,轮廓清晰,存在感坚实。
知更鸟的歌声渐渐停下。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中消散后,她睁开眼睛,看向流萤。
“感觉如何?”她问,声音和唱歌时一样温柔。
“好多了。”流萤说,睁开眼,眼中是真实的感激,“存在锚定率提升了十二个百分点,波动幅度下降至安全阈值内。谢谢你,知更鸟。”
“这是你自己的力量。”知更鸟微笑,“我的歌声只是提供了一个稳定的频率场,帮你更好地协调内在的能量。真正让你稳定下来的,是你自己想要存在的意志。”
她这时注意到门外的穹。
“穹?”知更鸟说,“进来吧,别站在门外。”
穹推门进去。
“抱歉,我路过,听到歌声……”
“没关系。”知更鸟说,“音乐本来就是要分享的。你来得正好,我和流萤刚结束一次调整练习。”
流萤站起身,对穹点点头。她今天看起来确实不一样——不只是身体更稳定,整个人的气质也更宁静、更踏实。
“穹,我听说过你。”流萤说,“三月经常提起你,说你是她在中心最好的朋友之一。”
“三月是个很好的人。”穹说。
“她是。”流萤微笑,“她帮我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虽然我的情况……比较特殊。”
穹知道流萤的情况。
存在不稳定的异常个体,需要定期接受稳定治疗,否则可能逐渐消散。
在中心,这样的个体不多,但每一个都是重点关照对象。
“知更鸟的歌声能帮你稳定存在?”他问。
“是的。”流萤说,“我的问题在于存在锚点薄弱,容易受环境波动影响。知更鸟的歌声能产生一种谐波场,强化我的存在锚定。不过……”她顿了顿,“这只是辅助。”
“真正的稳定,需要我自己建立更强的存在意愿。”
知更鸟走到窗边,音乐室有一面巨大的虚拟窗,显示着森林和溪流的景色。
“穹,你最近怎么样?”她问,没有转身,“我听说你经历了不少事。”
“还好。”穹说,“在适应。”
“适应是个漫长的过程。”知更鸟说,“尤其是当你本身就在变化的时候。但变化不一定是坏事。你看流萤,她每天都在变化,有时稳定,有时波动,但她一直在学习如何与自己的状态共处。”
流萤点点头:“我曾经很害怕‘消失’。但现在我明白,存在不是静态的,而是动态的平衡。只要我持续选择‘存在’,持续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我就能继续在这里。”
这句话轻轻撞了穹一下。
持续选择存在。
持续建立联系。
这不正是他需要的吗?
无论过去如何破碎,身体如何改变,只要他持续做穹,持续与身边的人们联结,他就能保持自我。
“你们的谈话很深奥。”穹说。
“只是在分享经验。”知更鸟转过身,微笑,“穹,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来听我唱歌。不是为了治疗,只是为了……感受平静。有时候,我们需要一些纯粹美好的时刻,来平衡生活中的混乱。”
“我会的。”穹说。
流萤看了看时间:“我该去医疗部做例行检查了。知更鸟,再次感谢。穹,很高兴认识你。”
她离开后,音乐室里只剩下穹和知更鸟。
“流萤是个坚强的孩子。”知更鸟说,“她经历过很多,但从未放弃。有时候我觉得,中心里最珍贵的不是那些强大的异常或先进的技术,而是这些人,这些在困境中依然选择前进的人。”
她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手指轻轻拂过琴键。
“穹,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波动。”她说,没有看穹,“情绪的波动。困惑,焦虑,但也有坚定和勇气。这些波动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它们没有被协调,各自为政,所以你会感到撕裂。”
她按下一个琴键。
单音,清澈,悠长。
“音乐的本质是协调不同的音符,让它们形成和谐的整体。”知更鸟说,“你的内在也需要协调。它们不是敌人,只是不同的音符。你需要找到让它们和谐共存的方式。”
“怎么找?”穹问。
“从倾听开始。”知更鸟说,“倾听你内心的每一个声音,不评判,不压制,只是倾听。然后,慢慢找到它们的共同节奏。”
她开始弹奏一段简单的旋律。左手是稳定的低音和弦,右手是流动的高音旋律。两者不同,但和谐。
穹听着,闭上眼睛。
在音乐中,他确实感觉到一种协调。那些混乱的思绪慢慢平静下来,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五分钟后,知更鸟停下。
“感觉如何?”她问。
“好多了。”穹说,“比来的时候好多了。”
穹离开音乐室时,已经是下午一点。他错过了午餐时间,但不太饿。
他回到档案部,丹恒不在——可能去吃饭了。穹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打开终端,开始写今天的日志,然后他站起身,准备去档案架整理新到的文件。
工作还有很多。
在他开始工作前,终端收到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流萤】
【内容:今天认识你很高兴。
三月说得对,你是个好人。
如果你需要谈谈,随时可以找我。】
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回复:【谢谢,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