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臭无孔不入,即使隔着面罩,也仿佛能尝到那令人作呕的味道。
波提欧则显得游刃有余,他一边高效地清理着大片的污染区,一边用他那被和谐过的语言持续进行着现场教学和精神鼓励。
“对!就这么干!把它当成一摊特别顽固的油污,他宝贝的,只不过这油污会动还想咬你!”
“小心左边那块!颜色不对劲,可能残留的酸性更强,先用低档灼烧一下再切!”
“脚下!发什么呆呢!想尝尝被这玩意儿腐蚀脚板的滋味吗?”
“干得不错,小子!虽然动作慢得像蜗牛爬,但至少没吓得尿裤子!”
在一次清理一堵墙壁上大片粘连的污染组织时,穹的设备前端不小心卡进了一块特别坚韧的、混合了金属碎片的组织里。
他用力一扯,设备脱困的同时,一大块暗红色的、滴着粘稠液体的组织“啪”地一声掉落在他的脚边,几乎贴着他的防护靴。
那东西落地的瞬间,甚至还像心脏般微弱地抽搐了两下。
穹猛地后退一步,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波提欧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这就受不了了?告诉你,这还算好的!至少这东西已经死了九成九!”
“老子以前处理过刚被净化教团那帮疯子武器伤到的、还在活蹦乱跳发生变异的玩意儿,那才叫真正的‘热闹’!肠子流一地都算轻的,有的家伙能一边哀嚎一边长出他妈的第三只眼睛盯着你!”
他走过来,随手用切割斧将那块组织挑起,利落地塞进自己的设备里,发出“嗡”的一声粉碎和灼烧的声响。
“记住这种感觉,小子。”波提欧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少了些调侃,多了些认真,“ASCAO不只有档案库里的纸片和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
“更多的,是这些藏在阴影里的、血淋淋、黏糊糊、臭气熏天的现实,我们干的不只是收容和研究,更是‘清洁工’的活计,把那些不该存在于‘正常’世界里的污秽,一点一点地清理掉。”
穹看着波提欧平静无波的眼神,又看了看眼前这片狼藉血腥的污染区,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之前接触的异常,无论是“诚实的录音机”还是“无限回廊”,虽然诡异危险,但总隔着一层规则或认知的屏障。
哭泣天使给他生理性的危险,拟态黏菌让他觉得恶心。
而眼前这一切,是纯粹的、物理层面的、充满原始暴力和生命残酷的混乱。
他感到不适,感到恶心,但也隐约明白了波提欧带他来的用意。
这是展示。
展示这个世界平静水面下的真实暗流。
两人继续埋头苦干。
不知过了多久,仓库内的污染区域被清理了大半。穹的动作也从最初的生涩僵硬,变得稍微熟练了一些,虽然生理上的不适依旧强烈,但精神上似乎开始逐渐适应这种极端环境。
在一次短暂的休息间隙,穹靠着相对干净的一处墙壁,取下头盔喘了口气,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
他看着正在检查设备能量储备的波提欧,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波提欧先生,你为什么……要特意带我来参与这种任务?”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的实习方向,似乎并不侧重于实战清理。”
波提欧头也不抬,继续摆弄着他的设备:“为什么?觉得我闲得蛋疼,非要找个菜鸟来拖慢进度?”
他直起身,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穹,防护面罩上沾着几点污渍:“小子,就和我第一次和你见面时说道一样,我听说过你的事,‘跟着白厄出过外勤、在黑塔和阮·梅那两个女人手里走过一遭’这些事儿,最近还能加上和007对话、差点让ASCAO报废,可你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
“你有点特别,不是那种一听到异常等级就腿软的怂包。”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光有特殊性不够,光有点好奇心也不够,你得知道,你脚下踩着的这片干净地板,背后是多少人用最脏最累的活儿换来的。你得亲眼看看,我们到底在对抗什么样的‘混乱’,代价是什么。”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尚未清理干净的、仿佛带着无声惨叫的残骸:“今天你处理的只是‘死’掉的污染。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它还是‘活’的时候面对它,你该怎么办?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为了保护什么人,亲手去‘清理’掉这样的威胁,你下得去手吗?光靠档案部学来的那些理论,可不够。”
诚实地说,在波提欧这个老员工的眼里,穹太年轻了,时间也太缺少了。
和他第一次见到穹相比,这个孩子确实成长了,但仍旧不足。
穹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沾满污渍的防护手套,想象着波提欧描述的场景。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思考,更多是出于对自身处境的担忧和对谜团的好奇,却很少真正去想象,ASCAO的日常工作,在那些宏大的概念和伦理困境之下,原来也包含着如此赤裸裸的、关乎生存与毁灭的暴力。
“我……不知道。”穹老实回答,“但我觉得,或许……或许不一定只有彻底毁灭这一种方法?有没有可能……找到更温和的处置方式?减少一些……痛苦?”
在穹的脑海中闪过的是那些人形异常,而那其中有没有自己,穹说不清楚。
波提欧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相对而言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哈哈哈!更温和?减少痛苦?小子,你他宝贝的天真得有点可爱了!”
他走到穹面前,虽然还在笑,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我告诉你,对于大多数Keter级和很多Euclid级的玩意儿,尤其是那些充满敌意、只想把你拆吃入腹或者扭曲成它一部分的东西。”
波提欧指向那些尚未被清理的不明生物道:“大多数异常没有和人沟通的能力。”
“‘彻底毁灭’就是最‘温和’,也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处置方式!你对着一条想咬死你的毒蛇讲共情,它只会觉得你是个傻乎乎的午餐!”
“但是。”穹没有退缩,他想起丹恒的隐忍,想起姬子的教导,也想起自己与基石那莫名的联系,“如果存在沟通的可能呢?如果我那莫名的共鸣能力,也许不只是感知,未来某一天,也能引导甚至……安抚呢?”
波提欧收起了笑容,仔细打量了穹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复杂:“婆婆妈妈的想法……不过……”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重新戴上了头盔:“休息够了就继续干活!废话那么多,活儿可不会自己干完!”
穹知道,波提欧并没有完全认同他的想法,但似乎也没有完全否定。
这或许就够了。
他重新戴好头盔,深吸了一口依旧难闻但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的空气,握紧了手中的工具。
当最后的污染残留被装入特制的密封运输箱,仓库内部进行了初步的消毒和中和处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终于淡去不少时,穹几乎脱力。
他靠在箱子上,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
波提欧走过来,递给他一罐功能饮料:“喏,补充点体力。第一次干这种活儿,算你小子撑下来了,没吐在防护服里就是胜利。”
穹接过饮料,道了声谢。
波提欧看着他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的样子,突然说道:“别把我的话全当放屁,必要的狠辣是为了活下去,也是为了保护更多人。但……保留一点你那天真的想法,或许也不是坏事,毕竟……”
他顿了顿,望向那扇正在缓缓关闭的、曾经充斥着血腥与混乱的仓库大门,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
“这他宝贝的世界,有时候确实需要一点不一样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