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鸣增幅器’原型机，”她晃了晃手中的头冠，“理论上能放大并细化你对异常波形的感知灵敏度，让你听得更清楚。”

“风险？任何新技术都有风险，可能脑神经过载，也可能认知暂时性偏移，或者引来一些平时你感知不到的小东西，至于安全阈值？”她扯了扯嘴角，“测出来不就知道了？”

“我同意参与测试，但有条件。”他重复了之前的决定，“我需要姬子主任或拉帝奥教授在场监督，并且必须设定明确的安全阈值，一旦超过必须立刻终止。”

黑塔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个介于嘲弄和欣赏之间的表情：“哦？学会讨价还价了？行啊，只要你能提供数据，随你。”

她似乎根本不在意谁来监督，只关心结果。

这倒是让穹松了一口气，能沟通是再好不过的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实验室的滑门再次开启，姬子和拉帝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姬子依旧是那身干练的制服，拉帝奥则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数据板。

这让穹有些意外，两个人都来监督是不是太麻烦人了？

“黑塔。”姬子率先开口，“我收到了穹的请求，这次的测试，必须在严格监控下进行。”

拉帝奥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

因为研究部的那些事故，医疗部整体对研究部颇有微词。

包括拉帝奥本人。

毕竟在ASCAO部分的分类区别性不大，加入这的都有自己想要研究的方向，但处理医疗事物对研究异常并没有太大帮助。

黑塔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啰嗦，开始吧。”

她似乎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数据变化。

在姬子和拉帝奥的监督下，测试区域被清空，应急隔离力场无声启动。

穹按照指示，坐在特制的椅子上，拉帝奥为他贴上监测脑波、心率及其他多项生理指标的传感器，冰冷的凝胶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记住。”拉帝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感觉不对，立刻示警，不要硬撑。愚蠢的勇敢比单纯的愚蠢更不可救药。”

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黑塔将“共鸣增幅器”戴在了穹的头上。

金属头冠自动收缩，紧密贴合他的额头和太阳穴，瞬间，一种奇异的嗡鸣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启动初级功率。”黑塔在控制台上操作着。

起初的感觉并不糟糕，甚至有些新奇。

周围世界的声音仿佛被过滤了，而那些平时只能模糊感应到的、来自各处收容单元的异常能量波动，此刻变得清晰可辨，像是一首由无数种奇特音色组成的、混乱却又有序的背景音乐。

他能听到远处一个Safe级项目稳定而规律的脉冲，另一个Euclid级项目散发出的、带着轻微焦虑感的波动。

“波形振幅提升百分之十五，频率带宽扩展，信噪比改善明显……”黑塔盯着屏幕，语速飞快，“很好，保持住，现在逐步提升增益。”

随着黑塔调高功率，穹的感知被进一步放大。

那首“背景音乐”变成了“交响乐”，各种细节纷至沓来，过于丰富的信息流开始冲击他的意识。

他感到轻微的眩晕，仿佛站在一个不断旋转的平台上，接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信号。

“生理指标正常，脑波活动加剧，但在预期范围内。”拉帝奥冷静地报告。

“继续提升。”黑塔命令道，眼睛紧盯着能量读数。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穹试图像之前应对基石低语时那样，去引导、去梳理这些被放大的感知，而不是被动承受。

他集中精神，想象着自己是一块礁石，任由信息的潮水穿过，努力保持核心的稳定。

然而，黑塔的这个原型机显然没有那么稳定。

穹试图引导的意念，与设备本身不完善的反馈机制产生了难以预测的交互。

突然间，增幅器头冠上的幽蓝晶石光芒暴涨，变得刺眼。

一阵尖锐的啸叫声直接在穹的颅腔内炸开，不再是感知的放大，而是他自身的共鸣能力被这失控的设备强行抽取、扭曲，然后像一道失控的冲击波，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警告！能量溢出！”实验室的警报系统被触发，发出刺耳的尖叫。

嗡——！

整个实验室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如同迪斯科舞厅的球灯。

一台正在沿着预定轨道滑行的清洁机器人突然偏离路径，圆筒形的身体剧烈抖动起来，顶部的指示灯乱闪，然后像是在跳一支诡异的华尔兹，歪歪扭扭地在原地旋转起来。

更远处，几个存放着Safe级异常物品的密封柜发出了异常的响动。

一个柜子里传来“哐当哐当”的撞击声，另一个柜子表面凝结出了不正常的冰霜，还有一个柜子里的物品发出了频率混乱的闪光……

“完美！这数据太棒了！”黑塔在一片混乱中竟然兴奋地大喊，双手在控制台上操作得更快了，试图记录下这难得的失控场景，“失控模式下的波形比稳定时更实验价值，继续保持！”

“黑塔！”姬子的声音带着怒意，“立刻终止测试！”

拉帝奥已经一个箭步冲到穹的身边，手指飞快地操作着连接头冠的接口：“设备反馈回路崩溃，能量反哺现实！强制断电程序启动！”

穹感到头痛欲裂，那股被强行抽离、失控的能量让他浑身发麻，几乎无法思考。

他咬紧牙关，努力配合着拉帝奥的操作，试图将那股躁动的力量重新拉回控制，但收效甚微。

就在拉帝奥即将手动强行摘下头冠的瞬间，实验室主控台屏幕上，一个简洁的蓝色窗口突然弹出，覆盖了黑塔那些疯狂滚动的数据流。

窗口内，一个代表着“逻辑稳定”的符号清晰显现。

紧接着，一个冷静、带着独特电子质感的男声通过实验室的扬声器响起：“检测到异常能量扰动，执行强制系统□□。”

是螺丝咕姆的声音。

随着他的话音，一股柔和的能量场笼罩了整个实验室，开始稳定那些狂暴的能量乱流。

疯狂闪烁的灯光迅速稳定下来，跳着华尔兹的清洁机器人猛地顿住，然后像是回过神来一样，灰溜溜地滑回了充电座。

那些Safe级收容柜里的异常响动也渐渐平息。

“共鸣增幅器”头冠上的光芒急速黯淡，最后彻底熄灭。

拉帝奥趁机一把将其从穹的头上摘了下来。

穹顿时感到那股被抽离和撕扯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虚脱感和恶心。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满是冷汗，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拉帝奥及时扶住了他，快速检查着他的瞳孔和生命体征。

“中枢神经轻微过载，伴有定向力障碍和恶心症状。”拉帝奥迅速做出判断，语气严厉地看向黑塔，“我需要一个解释，黑塔，你的设备差点让他的大脑超频报废。”

“你的共鸣增幅器通过第一次实验了吗？”

黑塔撇撇嘴，注意力还大半在屏幕上那些被螺丝咕姆强行保存下来的数据上：“风险与收益并存，至少我们知道了现有设计的缺陷在哪里，以及他的共鸣能力在极端状态下的表现……啧啧，这波形，这扰动模式，太珍贵了！”

姬子走到穹的身边，关切地看着他：“感觉怎么样，穹？”

“……还好。”穹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揉了揉依旧发胀的太阳穴，“就是……像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转了几百圈。”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还能控制身体。

“我没事。”

风波暂时平息。

穹休息了片刻，在拉帝奥确认他暂无大碍后，才被允许离开实验室。

然而，刚才能量失控的瞬间，他身上那套标准的实习生制服，在肩膀和后背的位置，被溢出的能量烧灼出了几片焦黑的痕迹，布料也变得脆弱，一动就簌簌掉下些碎屑。

“看来你得去一趟后勤部了。”姬子看着他破损的制服，无奈地叹了口气，“托帕看到你这个样子，估计又要念叨研究部门的预算了。”

穹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也只能苦笑。

确实，这身制服没法再穿了。

等穹离开后，拉帝奥立刻对黑塔说道：“下次，如果你再未经完全测试就进行此类高风险人体实验，我会直接向景元主任和伦理委员会提交报告，要求暂停你所有的实验权限。”

黑塔这才稍微收敛了一点，耸耸肩：“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会先找几个基层人员试试。”

“黑塔女士，研究部最近发生的意外已经超出历史基准水平了，我希望您能理解，ASCAO不能成为带给人灾难的地方。”姬子对黑塔的性格很清楚，她作为科学家来说贡献卓绝，与此相对的代价就是不那么通晓人情。

“姬子，你们不可能无时无刻像个保姆一样跟在他身边。”黑塔得到了想要的实验数据现在心情非常不错，“就像我之前说过的一样，这些都是实验必须的。”

“你们这样的态度反而反常。”黑塔挥了挥手示意机器人送客，“我不在乎上层是怎么想的，但他现在只是个实习生。”

·

ASCAO的后勤部位于中心相对外围的区域，但交通便利，负责整个中心的物资调配、装备发放和设施维护。

这里的气氛与黑塔的实验室截然不同，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制服高效地穿梭，各种自动运输机器人沿着地面划定的路线安静行驶。

穹按照指示牌来到制服申领窗口，恰好看到托帕正在和一个同样在办理业务的人交谈。

托帕穿着合身的后勤部制服，眼神锐利，正快速核对着手中的数据板。

和托帕交谈的是一位看起来年纪很轻的女性，穿着ASCAO标准的研究员白大褂，粉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眼睛。

她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和一支采样管，似乎正在协调某种实验材料的调配。

穹认出她是艾丝妲，虽然家境显赫，但她更倾向于凭借自己的学术能力在中心立足的研究员。

不过地底的ASCAO要怎么观测星空呢？

穹其实有些不解。

“所以说，托帕，我们项目组下周需要的那些高纯度惰性气体和定制光谱仪滤光片，就麻烦你多费心了！”艾丝妲的声音清脆。

“清单和预算申请我已经收到了，流程符合规定，我会尽快处理。”。

这时，托帕注意到了站在窗口前、制服破损的穹。

她挑了挑眉，放下数据板走了过来：“穹？你这是……又去哪个收容单元里亲密接触了？”她的目光扫过穹制服上的焦痕，带着一丝了然和调侃。

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呃……是黑塔女士的新设备测试，出了点……意外。”

托帕发出一声了然的轻哼：“我就知道，研究部门那些天才们的‘小意外’，总是最先体现在我的物资损耗报表上。”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在终端上操作起来，“实习生制服，标准尺码……好了，权限确认，新的制服会直接配送到你的宿舍。损坏的这件留下，我们需要回收分析。”

她的效率高得惊人，几句话就办完了手续。

“谢谢，托帕小姐。”穹由衷地道谢。

“分内事。”托帕摆摆手，随即又补充道，“不过，下次见到黑塔女士，麻烦替我转告她，如果她的实验再这么频繁地磨损中心财产，我不介意把账单直接送到她的项目经费里。”

她的话带着半开玩笑的威胁，但眼神里透着的确是实打实的心疼。

这时，旁边的艾丝妲好奇地凑了过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打量着穹，手中的采样管暂时被她忘在了一边：“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能和基石能量产生共鸣的实习生穹？我在部门的内部简报上看到过关于你的初步观测数据摘要！”

“我是艾丝妲，在天体物理部门工作，主要研究方向是深空能量辐射与本地异常能量场的潜在关联，本来是想加入黑塔女士的魔法科学部的，但是申请没有通过。”穹能感受到面前的人是真的在感到遗憾。

“你好，艾丝妲博士。”穹礼貌地回应，对这位同样年轻的研究员多了几分亲切感。

“你刚经历了一场能量失控？”艾丝妲敏锐地注意到了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破损的制服，科研本能让她立刻产生了兴趣，但随即她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嗯……这听起来确实需要放松一下，转换心情。”

“我负责维护的一个小型观测站最近刚刚完成升级，主要用于捕捉和分析一些特殊的宇宙背景辐射，偶尔也能看到非常美丽的星云。”艾丝妲说到。

“那里的环境很安静，或许对你平复精神有好处？而且，‘基石’的能量层级很高，它的波动模式说不定在宏观宇宙尺度上能找到一些奇妙的对应关系哦？有空的话，欢迎你来参观交流！”

面对艾丝妲的提议，穹有些意外，但也感受到了她的善意，他点了点头：“好的，谢谢你，艾丝妲博士，有机会我一定去学习一下。”

艾丝妲开心地笑了，随即又想起正事，转向托帕：“托帕，那批实验物资就拜托你了！我先回实验室了，还有个数据模型要跑。”

她朝托帕挥挥手，又对穹点头示意，然后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后勤部，白大褂的衣角在身后微微摆动。

托帕看着艾丝妲的背影，对穹说道：“艾丝妲博士虽然年轻，但在她的领域很有想法，也很努力。她那个观测站的数据，有时候确实能给我们一些意想不到的参考。”

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离开后勤部时，穹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他摸了摸身上破损的制服，心想，至少这次，没有失去味觉，也算是一种进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