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缓冲期,让我为新视界写最后一篇稿子。”
那是在他身上很罕见的……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姚林娜叹气道:“……我会争取。”
“谢谢。”
“别谢我,我也是帮我自己,一个月……正好也能星尚主编谋个好去处,免得闹起来不好看。”
……她还是想为自己把那个位置空出来。
姚林娜走后,云星悬仍然站在廊梯上,天光被外置钢架分割,片片落于他身。云星悬仰脸,眼睛也像是一小块天空,灰蓝的,淡而渺远。
新视的两栋主体建筑遥遥相峙,以弧度平缓、回环间错的廊桥相连,像是莫比乌斯环,没有一根立柱,只靠着一些钢索,还有桥与建筑墙的张力。
他的思绪也像莫比乌斯环一样头尾相衔平缓流淌起来,从一件事想到另一件事,从头想到尾,再往复,再再往复……
咔嚓。
云星悬敏锐回头。是李恪。
李恪的出现,像是条狗兴冲冲跑过来叼住莫比乌斯环,汪了两声:哇,是骨头!
傻狗。
他走还要带着傻狗走……不过不管他带不带,狗都会自己跟着……真头疼。
李恪讪讪把手里的卡片机放下来:“啊,就是……构图好看就拍了。我手比脑子快。”
当然,人更好看。
云星悬说:“走吧,下班。”
“现在?”李恪惊讶,看了眼表,“才下午。”
“我都旷工二十天了,早退一天怎么了?”云星悬平淡地说,“叫上他们逛公园去,逛完去蓝港吃饭。”
他们旁边紧挨着朝阳公园,老曲直接早退,溜溜达达回家去了。天气正好,周子涵往草坪上一躺就不想动,李恪去买了十五块钱的鸽子食,她于是挣扎着爬起来也买了一份,一瘸一拐地追着鸽子玩。
“年轻真好啊,”程梦冉说,“我当年实习的时候也这么有活力。”
云星悬让她扶着自己手臂坐下:“实习?在新视吗?”
她摇摇头:“不是,一家都市报,写豆腐块,一开始不会写,写一篇毙一篇……后来,那年发生了一起轰动全国的列车特大事故,你应该知道那件事……”
程梦冉顿了顿说:“我的同学就在车上。”
云星悬轻轻“啊”了一声。
他的脑海中已经寻到了那篇文章——程梦冉的成名之作,《永不抵达的列车》。
「在北京这个晴朗的早晨,梳着马尾辫的朱平和成千上万名旅客一样,前往北京南站。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个中国传媒大学的大一女生,将在当天晚上19时42分回到她的故乡温州。」
他猜到了什么,却没有开口。
程梦冉捂着自己愈发大的肚子:“我同学生命的终点,就是我自己记者生涯的起点。所以从踏上记者这条路,我的心里就是……就是充满愧疚的。
“后来写了一篇篇稿子,我心中的无力感就更加深重,好像并不能改变什么,也不能真的帮助到谁。我还记得有一天,一个采访对象半夜打电话说,程记者,谢谢你啊,跟你聊天是我最近最开心的事情了。我当时特别特别高兴,以为自己真的在做有意义的事情。
“然后第二天,她的家人说,她跳楼了。”
云星悬说:“那并不是你的错。”
“是吧……可能是的。总之这种事情发生的不多,可是每发生一次对我都是一种沉重的打击,包括采访……”她指了指他的耳朵,“采访听障人士的那次。我试图戴着降噪耳机理解那种静谧孤独的世界,可还是无法理解万分一……这让我充满挫败感。”
“那篇我看了,写得很好。”
“谢谢,”程梦冉的语气有种静静的哀伤,“媒体做久了,我会想……人和人之间是可以互相理解的吗?群体和群体之间是可以互相沟通的吗?一个撕裂的社会,可以靠什么来弥合呢?
“或许这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问题,但一定是始终悬在记者头上的课题。”看着云星悬灰蓝色的眼睛,她笑了下,“但是还好,我马上就不用考虑这些了。”
“星尚?”
云星悬想起姚林娜那护犊子的性格,肯定也舍不得放程梦冉走。
“不是,是一家公益机构,帮助大山里的女孩子上学,我负责处理一些公文、写一些稿件,”程梦冉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孕妇要跳槽还是挺难的,薪水压了很多。不过环境很好,做的事也很好,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