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道乃无回之路。若非亡者,不得通行。”
仿佛失态只是一瞬之事,端坐在梳妆台边的楚云秀语声平静,神色却是愈发的冷。
“上苍昔年怜我九尾一族人丁稀少赐予九命。年少时天真烂漫,不识人心险恶,这九条命还未留到渡劫之时,就教人类骗去了大半。”
“惨死的次数太多,那些人是男是女是何嘴脸我都记不大清楚了。我只记得最后一次,那人将我一剑穿心,便是连半点怜惜都无。”
死而复生者,总是要比红尘中人更为宽心豁达。
可从容静好,并不意味着会宽恕仇恨。
凡人就是楚云秀的恨。
只有伤了心的恨,才会露出那样绝望空洞的眼神。也只有伤透了心,才会百年来任其在记忆里侵蚀腐烂,绝口不提半句。
要一个伤心的人提起伤心的事,实在太过残忍。
好在喻文州不是一个残忍的人。
他听出了她的难过。
却本无意要让她难过。
“过去之事既已了断,又何必为了不值得的人伤心两次。”
喻文州蹲下身拾起玉钗,缓走上前去递到楚云秀的面前出声劝慰。
”是啊,那个人的确如你所说是个不值得的人……”楚云秀垂了眸讥讽一笑,算是认同了喻文州的说法。
发钗被她漫不经心地拈在手中把玩,不多时人忽又抬头看向喻文州,话锋一转,道:“不过,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这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话音刚落,慷慨激昂的乐声顺着面朝大堂外敞的窗子溜进来骤然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适逢门外侍女于此刻前来迎接楚云秀登台。楚云秀随即起身将脊背绷直,撑起了华美沉重的盛装。
“多说无益,喻公子请回吧。极乐楼既能看在穷奇大人的份儿上收留你自然也能护你周全。除此之外,我楚云秀不想跟任何人类扯上关系。”
有光自步摇点缀的白玉折映到她冷傲疏离的容颜上,楚云秀举步向前,挥手扫开了紧闭的大门。
对方话说得决绝喻文州也不好厚颜无耻地继续待在这里,他暗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房间,不想下一刻无意一瞥却愣在当场。
楚云秀的身上有一柄剑。
一柄贯穿她心口的利剑。
这柄剑似虚非实,让喻文州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楚云秀这样一站,剑的模样便愈加真切,看着更教喻文州心惊肉跳。
“崇天剑……”西海洞府的弟子剑。
楚云秀立时浑身一震,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冥府那位大人的事,穷奇大人现下可是知道?”
这话题转得突兀,喻文州反应倒是极快。他听懂了楚云秀的避而不谈,索性老实应道:“既已平安归来,少天便无需知道。”
楚云秀点点头,别有深意道:“你的左瞳因与穷奇大人共享而得以分清仙妖之别。从今往后,你的右瞳也将因为冥府刻印的关系,看到更多的东西。一些,连诸天神佛都不见得能瞧得见的,彼岸之物。”
“如今你既已见识到了,就更要小心。别被‘她’盯上。”
“他?”
他又是谁?
可惜楚云秀随即带着仆从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并没有给喻文州追问的机会。
堆积的疑惑如山,光凭一己之力是解决不了的。
可巧,能帮忙的人醒了。
黄少天睁开眼就发现喻文州一个人站在极乐楼二楼外围栏边上若有所思。目光一路追随着那个神圣华美的青丘巫女缓步登上祭典高台。
急促高昂的乐声与喧闹鼎沸的人声在楚云秀抬手的瞬间戛然而止。
纤细如玉藕的手臂轻轻挥动手中成束的金铃,祈雨的巫女于清脆的铃声中翩翩起舞。绚烂的光影追逐着她高洁的身姿,缤纷的花瓣点缀着她翻飞的罗裙。身后是辽远深邃的星河罗幕,眼前是灯火辉煌的不夜都城。
极目远眺,青丘内城数以万计的黎民百姓都跪在台下,一个个虔诚叩首由衷祈祷。焦灼在楚云秀的目光滚烫且疯狂,如同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与天相通的女人身上,视她如命奉她为信仰。
可她平静无澜的星眸之内无悲无喜,仿佛一潭死水映照不出任何东西。
“文州……别看了。”
与少天共享的左瞳被他强行夺去视线转去了别处,喻文州跟着偏了视角看向昏暗无人的空巷。
“怎么不开心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火大。这帮猪狗不如的畜生,之前还因为不想让九天干涉青丘的问题把那女人活活烧死过。现在居然还有脸让她出面向九天求雨。我真是看着就想咬掉他们的脑袋。”
喻文州微讶:“竟还有过这样的事?巫女大人是明知如此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