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婷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她听到熟悉的歌曲纯音乐,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上的来电。
她看着屏幕上那串熟悉的数字,知道这是她弟弟的电话。
弟弟是不会主动想她的,毕竟之前在外地上大学,寒暑假回家时,弟弟每一次看到她,都要问一句。
“你要住在我家吗?”
权丝彤看她举着手机半天不动,问:“你不接吗?在听歌啊?”
余小婷觉得好笑:“没,这是我弟的电话,我跟你说,他这个人可搞笑了,之前我妈让我包饺子,我弟非要一块包,我妈嫌他捣乱不让他干,后来我包完了,想了想给我弟留了十张皮让他自己发挥。”
余小婷越回忆越想笑:“我包完就回房间了,我妈过去的时候就问他,你姐姐呢?他就说,姐姐不想包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地包饺子。”
余小婷说的绘声绘色的,连带着余成杰那小鼻嘎大点的语气都学的一模一样。
她自己笑了两声,结果看权丝彤脸色,这人显然没get到笑点。
余小婷抿了抿嘴,行吧,无趣的男人。
在铃声结束前,余小婷接通了电话。
对面显然也没想到她真的会接,沉默了一阵,电话那头的语气感觉听一遍就能做五万字的噩梦。
“你还知道接电话啊?”
余小婷没说话。
不止,我还知道挂电话。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余小婷还是没说话。
她这人,如果只能想想的事,她当然只是想想就过了,所以想干的事她已经干完了,行动还不够表明态度吗?
“说话,你哑巴了是吗?书都白读了啊?!”
好累啊。
余小婷闭上眼。
她原本以为自己对斥责声早已脱敏,才发现不管多少次,她听到这声音都会一瞬间眼睛发酸。
有什么办法呢,她本来就是玻璃心。
权丝彤明显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毕竟天已经黑了,镇上很安静,他们又离得很近。
他不太明白,光从语气上判断,对面像是给余小婷放高利贷的。
余小婷始终一言不发,倒不是她不想说,而且她这人的运行逻辑有一个bug,那就是她妈骂起来自己会自动变成没嘴的哑巴单方面挨骂。
不过说出去的话,爸爸会说她俩在吵架,嘿嘿,听上去还挺势均力敌的样子。
权丝彤拽了拽她肩膀的衣服褶皱:“怎么了?”
余小婷还是没说话,她怕这会一开口就哭出声,会很丢脸。
权丝彤只能干着急,干脆把她的手机拿过来,严肃地问:“你谁?”
“你是谁?余小婷呢?”
权丝彤皱起眉:“她欠你钱吗你要这么说她。”
对面安静了两秒,反应过来:“哦,她找了男朋友是吧?怪不得敢跟家里叫板,原来是在外面认识了些不三不四的人。那刚好,你告诉她,我们当没有她这个女儿。”
余小婷忍了好一阵,最终忍无可忍,她咬着嘴唇夺过手机:“谁在乎啊?反正你们不是还有个儿子吗?!”
权丝彤吓了一跳,他听到余小婷声音已经嘶哑,好几个字只剩气声,他从来没想过余小婷的嗓子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毕竟不管是唱歌,还是日常交流,她总是充满活力。
余小婷慢慢站起身,对权丝彤说:“你想知道原因,现在你知道了。”
她打开通话界面的扩音器,里面的声音瞬间清晰。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家里到底哪里亏待你了?吃穿一样都不少你的,还花钱送你去学音乐,你知道你集训一年家里要用多少钱吗?”
余小婷不知道,反正没她妈妈在自己高一那年买的新车贵。
权丝彤完全不明白,余小婷妈妈是想表达什么?需要钱,还是需要人?
需要钱吗?可余小婷会不给家里钱吗?
需要人吗?可这样做不是在把人往外推吗?
权丝彤不懂。
余小婷对她妈妈说着说着开始算账的行为早已习以为常。
“你觉得我们偏心你弟弟是吧,但是我们一开始就和你说了,我们对你们两个是一样的,不会偏袒任何一方,买什么东西也都是买双份,你比他大这么多为什么还没他懂事?他也是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
余小婷不想听了,她想挂断电话,她觉得头晕,觉得手脚冒冷汗。
权丝彤知道到这里是别人的家事,他不能再干涉了,可他又想做点什么。
“难受的话把电话挂断吧,别再管她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新的面巾纸,糊在余小婷脸上。
余小婷一手按住纸巾,一手把手机递出去:“帮我跟她说我死了。”
“……一定要说这个吗?不吉利哈。”
余小婷仍然只是举着手机,权丝彤硬着头皮接过来,小心地说:
“阿姨,那个,她……”
她死了。
这样说也太不委婉了。
委婉点怎么说来着。
阿姨,今天天气不错,对了余小婷她死了。
判断出来电话另一头的人变了,对方的话题也跟着转变。
“她这种小孩,难办的很,你知道她以前怎么和我们说话吗?大学刚毕业,闹着要离家出走,给她打多少个电话都不接,好不容易联系上了,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往好点想,她起码是离家出走不是自杀,还能省葬礼钱!我都想不出来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难道我们家就亏待了她吗?!”
权丝彤想象不出来余小婷大闹一场的样子,她挑事通常都是为了节目效果,在家里不需要她做效果就已经足够戏剧性了。
他问:“阿姨,你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说余小婷不好?”
对面没再说法。
权丝彤调整了措辞:“你为什么要当着外人的面说自己女儿不好,会有家长这样吗?别再打来了,搞得大家都不愉快。”
说完,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余小婷怀里。
电话挂断之后,这街道更安静了。
余小婷拿着手机,看着路灯照在地上的光发愣。
权丝彤也有些出神:“原来妈妈是这样的……”
余小婷想起来权丝彤似乎没有妈妈,是去世了吗?
“也……也不是。我只是不满她的为人,她作为妈妈,已经很优秀了……毕竟她也是第一次当妈妈。”
所以对第二个孩子好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她总得从前一个孩子身上总结出点经验。
余小婷从来不在乎她对自己和弟弟的态度差异,这些不过是雪崩来临时附带的小小雪花。
余小婷努力笑了笑:“和我妈沟通了两句,感觉怎么样?”
权丝彤依旧皱着眉:“这算沟通吗?”
“算啊,这就是过去二十多年我和她的沟通方式。你觉得,我和她……像吗?”
权丝彤把头摇的像拨浪鼓。
“一点都不像。”
余小婷沉默了好一会,然后说:“是像的。”
“我不喜欢她这样,不喜欢她这么说话,这么做事,但是我经常在某一个瞬间发现,我说话和她一样刻薄,一样难听。”
“我已经很努力地去坳正自己,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变成像她一样的人,但是她的言行渗透到我过去的人生里,就像诅咒一样怎么样都甩不掉。”
“我从来都得不到她一句肯定,一句认可,结果我自己也变成个扫兴的人,下意识开口就是质疑。”
尤其对着熟悉的人更甚。
余小婷攥住权丝彤的手指:“我没有要怀疑你,没有不信任你,没有讨厌你。”
她尽全力了。
她只能说到这里。
她害怕因为这样残缺的自己把靠近她的人都赶走,可她真的很喜欢权丝彤。
她希望权丝彤是那种像麻薯一样,拼命拽也拽不断的人,可围绕着自己的一桩桩一件件事,变成了她的众多缺点,像熟糯米粉一样带着那团麻薯越滚越远。
权丝彤就这样任她攥着手指,不说话。
安静的时间越长,余小婷就越紧张。
紧张了两分钟之后,余小婷紧张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