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回忆了一下李忘生的几次灵台幻境。
第一次据说是与刀宗相关,那天他脉象极其紊乱。
第二次是烛龙殿,那之后他经脉寸断,内力全失。
第三次是神武遗迹,虽然没有出现更糟的情况,但也没有变好。
刀宗是因为自己另立宗门,再也回不去纯阳;烛龙殿是因为动摇了根基,害得他修行受阻,深陷心魔;神武遗迹当是因为风儿。
他在刀宗的情况尚且不知;在烛龙殿被救后还陷入昏迷;在神武遗迹,已经直接弃局,摆手要他们走了。
这样看来,李忘生可谓是节节败退。他真的有想好好勘破心魔么?
此时身后一陷,李忘生坐在了他身边。
他刚洗过的墨发尚且潮湿,拧干了水撇在身前,擦擦脚,上了床。
“李忘生。”
李忘生刚盘腿坐下,就听身后的谢云流道:“你真的想修成内景经四重么?”
谢云流望着那削瘦的脊背,轻轻抚上那对蝴蝶骨:“你是真的想要得道飞升么?”
突如其来的触摸让李忘生身形一僵,谢云流之前从未问过他这些,这也正是他心虚之处。
沉默片刻后,他说:“是。”
谢云流又问了一遍:“当真?”
李忘生这次答得很快:“当真。”
谢云流似乎相信了他的回答,没再追问,而是将早已调制好的精油涂抹在掌心:“脱罢。”
李忘生耳根微热,他上衣本就是简单披了一下,此刻拉开前襟,缓缓褪下,玉润白嫩的背就露了出来。
谢云流已经鲜少有这般坦率地接近别人身子的时候,几乎要被这片白晃了眼,他定了定神,脑子里突然跳出来一个问题:
为什么李忘生会变成十六七岁的模样?为什么不是九岁入道、不是四十岁修三重,偏偏是十七岁?
他将真气运转至指尖,依照穴位不轻不重地揉着,指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肌肤的细腻、柔软和温暖。
其实李忘生身上应当有很多伤痕。烛龙殿的时候,谢云流粗略瞥过一眼,他那时衣衫几乎看不出原来颜色,必然伤得不轻。
这副身躯重生年少,将往日的伤疤也一并洗去了,光洁如初,就好像是……他还没走的时候。
还未曾经历后来的雨雪风霜,还没有伤痕累累——
还是一块无瑕美玉。
谢云流手慢慢停了下来。
“师弟。”
李忘生察觉谢云流手按在他腰侧便不再动,不免有些不自在:“何事?”
“你是真的想要得道飞升么?”
谢云流又问了一遍。
在李忘生看不见的地方,他神色愀然,怜惜与哀痛揉做一团化在眼中,再不复往日冰冷。
他疼极怜极,又不忍因自己去影响李忘生的心意,只是一次又一次试探,一次又一次确认。
李忘生不明白他为何又问一次,从腰间传来的热度让他无法多作思考,只是拿出他一贯的说辞:“是。”
这个答案他说过太多次,不需要思考,说得他自己都快要信了。只是心底隐隐知道,好像还有另一个回答,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原本的答案是什么。
是什么都好,都不重要了。
现在的答案是他经过无数个彻夜未眠深思熟虑出的结果,是最好的选择,是最万全的做法。
至于最开始的那个答案,早就沉寂在纯阳静默的雪山之中,随亘古不变的白雪一同埋在雪层之下,再不会有人知晓。
谢云流停顿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离得太近,李忘生听得很清楚:“怎么?”
谢云流一丝不苟地按完剩下的穴位,又心无旁骛地为他重新披好衣裳,才开口道:“在想,来日我化作一捧黄土,你……”
你会为我落一滴泪么?
但太上忘情之人无悲无喜,自然是不会的。
谢云流没问出口就知道答案,于是他改了一句:“你不会还是如今这副模样罢?”
谢云流想起什么,顿时不悦:“他们肯定要笑我。师弟尚且不及弱冠,谢某都成一把灰了。”
“不会的。”清润的声音忽然传来。
李忘生系好衣裳,朝后转了半个身子,看着谢云流的眼睛道:“不会有这一天。”
他说得很笃定,谢云流也直直地盯着他:“你究竟是什么打算?”
李忘生望着他那双眼,眉目平和:“道法自然。”
谢云流在谷中无事,白日里时常陪洛风说说话,照看洛风的活动,经常聊到一半就被裴元进院催休息,虽然裴元理由正当,但谢云流总觉得他是有意。
李忘生的经脉果然在一点点恢复,谢云流每天为他梳理传功,却也不觉疲惫。本是一件很耗费真气的事,但谢云流容貌却变得越来越年轻,像是随着真气在他们之间流转,冥冥之中的一些缘分逐渐牢固,越缠越紧。
洛风能自己走出小院的那天,谢云流高兴地喝了三坛酒,走路醉得东倒西歪,一头栽到了刚药浴完的李忘生身上。
“师弟,”他拽着李忘生的衣裳,“风儿回来了……”
李忘生未阻拦他,只是半扶着将谢云流引至塌边,“回来了。”
“师弟,”他躺了一会儿,忽然道:“我回不去了。”
李忘生坐在床边,嗯了一声。
“师弟,”他又叫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师父还会念叨我么?”
李忘生俯下身,将他散乱的发拨开,墨色的眸吞没了一切烛火,显得幽深难懂。
谢云流怔怔地与他对视。
“师父会,我也会。”李忘生声音轻柔,哄道:“睡罢。”
谢云流愣愣地闭上眼,很快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