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经脉受损,但……”
裴元皱了皱眉,“又和一般经脉断裂不同。李掌教,你方才言这是破关之时发生?”
李忘生:“正是。”
“脉象上是枯绝之相,但我却探得似有一股生气在深处若隐若现。这种情况我也未曾见过,大约和你们纯阳宫修炼功法相关。”
各大门派的修炼功法都是不传之秘,裴元点到即止,“经脉可以重塑,但其他难说。”
言下之意,李忘生情况特殊,经脉重塑之后还能不能继续修炼、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他也难以保证。
谢云流瞧了一眼李忘生的神色,他显得十分平静,好像早就料到了结果:“总归不会更坏,不是么?”
裴元微微颔首,收回诊脉的手,从旁边拿起一张纸准备开药方。
李忘生问:“需要准备什么?”
“一些药材,我这里就有,以及……”裴元停了笔,看向谢云流,“谢宗主可还记得纯阳心法?若是忘了,可得去纯阳宫找一个……”
说到这里,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同李掌门功力相当’之人。”
谢云流望着他,未开口,裴元也不曾移开眼神。双方对视片刻,谢云流眉梢一挑,“自然记得。”
纯阳宫哪里找得出这样的人,这裴元是要他不上也得上。
话里藏话给他下套。
谢云流低头看了一眼李忘生。
——看在风儿和师弟的份上,此事不与他计较。
洛风自神武遗迹后一直沉睡至今,谢云流便将这些年发生的事一点一点说给他听。
洛风倚在床头,听到谢云流说到李忘生经脉寸断,功力全失,立即焦急道:“怎会如此?!”
谢云流隐去心魔,只是说是从内景经三重往四重突破失败。
“可又是心境不稳?”洛风听完,问。
谢云流注意到他的用词:“又?”
洛风目光落在他手上的天涯此时戒:“师叔从二重到三重时,也曾因心境不稳,九死一生。”
“……我赶到他屋内时,他手里还紧紧攥着这枚戒指。”
洛风把当时情况说了一遍,见谢云流发愣,便解释道:“师叔以往都是把戒指戴在手上,那时却取了下来攥在手心。”
由于长时间过于用力,洛风安顿李忘生想把他手里的东西放一边时,却发现手指已经僵硬到掰都掰不开。
谢云流怔怔地低下头,望着这枚被磨得光滑的天涯此时戒。
“师父方才说师叔在药浴?”洛风想了想,“时间应当差不多了,刚洗完药效正盛,以功法助推会更好,师父先去看师叔吧,明日我们再说。”
谢云流收了收心神,为洛风倒了杯茶放在床头,“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因着李忘生情况特别,白日里谢云流主动要求与李忘生同住一间,李忘生也没有出言反对。
此时正值夜深,萤火点点,风中隐约嗅到淡雅的花香。
谢云流心事重重地伫立门前,却迟迟没有再动。
李忘生……曾经非常希望自己回纯阳。
这个念头,恐怕撑了他很久很久。
他内景经修炼三重时,自己尚未建立刀宗,他那时攥着天涯此时戒,大概以为撑下去,还能等来自己回山;然而后来自己建立了刀宗……回山无望,他再升四重,便屡屡失败了。
有时候,一个念想就能让人咬牙坚持很久,可当念想没了,人也就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再撑不起来了。
个中滋味,谢云流再清楚不过。
他想起今日李忘生平静的脸庞。一直以来,李忘生对散功这件事都表现得都很平常,除去刚开始的惊讶,后来仿佛习以为常、毫不在意——
他是面上波澜不惊,还是真的心如止水?
他到底有没有想好好恢复?
还是说,没了那个念想,他已经无所谓了?
谢云流神思恍惚地推开门,却被迎面而来的热气扑了一脸。
水声淅沥,热气弥漫间,有一人正从水中站起,手伸向屏风。
他赤裸着身子,莹莹水珠从肩头滚落,浸湿了一把墨发,紧紧贴合身躯的曲线,沿着脊柱沟末端滑入水里,溅不出一点声音。
房里的烛火烧得正盛,雾气中折射出细碎暖黄的光点,纷纷扬扬而下。
好似干涸的沙漠飘来一阵小雨,紧绷的神经得到浸润,雾气氤氲中,谢云流眉梢稍舒,喉结微动。
李忘生却是一惊,迅速拿了衣裳披在身上,背对来人,这才发现是谢云流。
“师兄进来怎么不敲门?”他问。
谢云流视野里的画面慢慢聚焦、清晰。
水汽迷蒙的光,半湿半掩的衣,雪雕玉琢的人。
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问句。
仿佛数十年时光在他们中间缩地成寸,渺小如沙,他们之间,也一如当年,从未变过。
可明明已经不一样了。
什么都不一样了。
“……”谢云流目光微动,方才的一时迷乱无影无踪,他随手关上门,插好门闩,对李忘生轻声道:“风儿说,刚洗完就做,效果会更好。”
李忘生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浴袍被后背的水沾湿,黏在身上,透出肌肤的颜色,散发湿润的热和久酿的药香。
“你先穿衣裳吧,我在床上等你。”谢云流看出了他的不自在,遂别开视线,背对着他走到床边。
他好像从未想过有一天李忘生会死。就算他之前听过李忘生与于睿的谈话,也想当然认为李忘生会太上忘情——他不会失败的。
李忘生要做成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这是谢云流一直以来的认知。
可现在谢云流忽然意识到,若是李忘生不想做了,他也是做得到的。
若是他一开始就没想对抗心魔,那……
身后李忘生窸窸窣窣的穿衣,谢云流却再生不出半分旖旎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