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殷榯在金园会拔得头筹的好消息在殷府传开。
阖府欢欣。
初平逢人便挺起胸膛,向人夸耀六公子用一张嘴打败闻名江东的文人,还红着脸声明六公子不是弃文从武,而是文武双全。
刘铖经过穿堂时,凤眸瞥了眼初平。
初平正将书房里尘封已久的书卷都拿出来,打算明日好好晒一晒让殷榯温习,向刘铖行礼时,却按奈不住内心激动,手里的书卷不小心落了满地。
婢女们捂着嘴低笑。
刘铖也笑初平,笑他得意忘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得了个胖大小子。
初平耳根都红了。
"四夫人别取笑小的,我连新妇在哪都没个头绪,哪来的胖大小子呢!"
众人笑得合不拢嘴。
主屋里,卧病在床的老太太得了好消息,却高兴不起来。
老太太心系全族荣耀,殷榯文武双全又如何?郎君要不在中枢,要不出征,哪有人真能两地跑,身兼公卿与良将?况且殷榯在无难营多年,无心为文官,文武双全听起来风光,实际上一点用处都没有。
老仆妇笑着劝慰。
"老夫人放宽心,有名声总比没名声好,兴许能带旺让下头几位郎君娘子,不无好处。"
仆妇指的是,殷稹在孙琨帐下担任小小司马,进宝资质堪称驽钝苦读至今仍没拚出功名,殷瑜在三夫人娘家的药铺忙活,说是要一辈子待在三夫人身边云英未嫁尚未婚配,至于最小的殷亦,还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
殷榯习武从军,世家不看重军人,他究竟能带旺什么?仆妇所言简直是笑话。
老太太叹口气,"但愿如此了。"之后,她无奈阖眼。
另一头的东院,露重烟深。
昼间盛放的合欢花入夜后阖上,轻软红丝垂坠了不少晶莹露水,闪烁其华,哑妇人趁着花丝还开着时摘取好几朵,将红扑扑的小绒团搁在桌几。
朱煦一面喝清凉蜜润的砂糖冰雪冷元子,一面把玩合欢花。
草萤叽叽喳喳地与哑妇人交代在金府发生的情事,那些关于金府的气派富贵,文人们的唇枪舌剑,还有金家兄妹的勾心斗角。
哑妇人听见金楚遣婢女泼烛油时,眉头深皱。
朱煦直盯着掌心里的合欢红丝,没加入渲染的行列。
深谙药理的三夫人曾教导她,合欢花能消除愤怒与郁闷,她想,只要她多摸摸合欢花,再好好睡一觉,明日起床后便能将在金府受的憋屈都忘了。
口沫一阵,草萤去后头铺床。
烛光昏暗。
哑妇人若有所思,取来笔墨纸张,写了一行字,递在朱煦眼前。
朱煦抬眸细瞧,上头写着一句疑问:为何金楚不对殷怀叶下手。
朱煦困惑地抬起头。
哑妇人眼里也满是疑惑,再写下一行字:为何是你。
朱煦一愣。
哑妇人的疑问是,为何金楚对她下手,而不是对殷怀叶下手。
朱煦确实没想过为何是自己,她已经很习惯殷榯保护她了。不过,她熟悉殷榯行事,别人却并不一定知道。
殷榯为人低调,从不轻易泄漏心里的想法,金楚是如何事先得知能将她拿来要胁殷榯?难道仅仅是因为她是殷榯的未婚妻?
不过,他们一行人在金府时从未提过她与殷榯的婚事。自然了,金楚若想查,以她的能耐总能查到关于她的种种。
冷元子越嚼越慢,朱煦撑着肘回想。
那会殷怀叶与殷榯都离她很远,隔着满堂宾客,她与他两毫无交集,连视线都难以碰到。
再更细究,仓振出身寒族,席位安排在殷榯附近,殷怀叶偶尔与他亲昵交谈,从主人位上定看的一清二楚。
若论亲疏,殷怀叶与殷榯有血脉亲缘,至于未婚妻嘛,大族的婚事通常是媒妁之言,成亲前双方并不相熟,素未谋面多的去。
未婚妻与亲妹妹比起来,理当是妹妹更加能成为殷榯的软肋。
所以,在金楚眼里,她才是殷榯最在意的人吗?比亲妹妹还重要?金楚是从何判断出来的?
朱煦笑了出来。
再想下去就是钻牛角尖了。
她觉得哑妇人的本意应当不是要她与殷怀叶进行比较。
"非衣姨,我也不懂为什么,大概我是孤女,对我下手比较省麻烦。"
朱煦自嘲。
哑妇人眉目怔怔,她还想写什么,可思索一下又作罢。
翌日清晨,诸人在食厅用早膳。
朱煦埋头吃荷叶粥。
殷东山提起昨夜殷榯拔得头筹的事,眼神骄傲,意气风发,频频侧过身问下人他去哪了,怎还没来一道用饭。
朱煦抬起头,斜弌他一眼。
"四叔父,哥哥晨间有练剑的习惯。"
刘铖闻言,笑了笑:"煦煦,你到现在还没改口?"
朱煦一脸疑惑,"改口?"
刘铖伸出手指戳了下朱煦的眉心,含蓄地暗示,"还叫殷榯哥哥,不应该唤他别的什么?"
朱煦更疑惑了。
不叫哥哥,难道要叫他六公子?
女儿家的事殷东山不好道明,他轻咳一声,支支吾吾,"再过几个月,你俩就要……"
朱煦低头继续吃粥,"嗯?"
殷东山与刘铖对望一眼,两人对小娘子的反应很诧异。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喝完爽口的荷叶粥,朱煦看了眼刻钟,心想,殷榯应当不会来了,越是被簇拥,他越是想避开人群。
于是她让初平盛些饭菜在食盒,还有几块柿子膏,带回去给殷榯用。
之后,朱煦去了染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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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的四月天,东院的墙角开满萱草,外卷的花瓣暖橘怡人,灿阳在青绿叶尖汇聚光辉。
初平拎了食篮过来,将一叠叠菜肴搁在庭院桌几。
所有人都去厅堂,东院空荡荡,殷榯一人在此练剑。
练完剑,殷榯擦拭汗水,套上外衣,瞥了一眼菜肴,皆是他爱吃但平日不敢贪吃的,应是朱煦特地替他挑选入盒。
初平听命行事,不会拿这些他不敢多吃的美味佳肴。
之后,殷榯独自用饭,初平在一旁摊开一卷卷书册,让阳光晒干受潮的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