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煦惊讶仰望兜头罩下来的人影。

烛火通明，殷榯浓黑的眉眼被映照的格外锋利，颜棱紧绷，他的嗓音明显沉厉了几分。

＂煦煦，跟我走。＂

＂哥哥，你来了……＂

见到殷榯，朱煦如释重负，眼角的酸涩再也压抑不住，彷佛被刺破的樱桃微泄绯红。

殷榯紧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到一排艳红月季花架旁，让藤蔓缠绕的花枝掩住她的身驱。

风吹过，满府的灯笼晃动不息，月季花瓣凌乱一地。

当众被婢女欺负，小娘子神色有些落寞，微微泛红的眼角犹如肉中刺，让殷榯心口隐隐作痛。

朱煦抬起头。

殷榯的神色过于凝重，朱煦知道他一定很心疼她，扯了个强笑。

＂哥哥，我没事。＂

殷榯黑漆漆的双目定在朱煦脸上。

朱煦被他看的心虚，侧过头去。

初平取了一条裙子给殷榯。

朱煦揉了揉酸涩的眼，认出这是她在江北穿过的羔皮裙，原来在方才一阵慌乱间，殷榯已经命初平去马车取东西。

＂哥哥，你怎会把羔皮裙带来？＂

殷榯将羔皮裙带回江东她并不意外，然而特地带到金园会就很奇怪了。

他不可能事先预料到金府婢女会对她下手。

此时，殷榯绕到朱煦身后，将羔皮裙的系带绑在她腰上，江北的女子会骑马，裙子的样式与江东不一样，衣裙分离，仅有腰下半截。

殷榯动作有些笨拙，坚硬的指骨不时戳到朱煦的腰，一个结打了好几次仍是绑不紧，被他松开重新再绑一次。

朱煦忍笑。

其实她可以自己来的。

他离她很近，目光专注在黑绳。

小娘子头上的单螺高髻，偶尔碰触到殷榯的鼻梁，殷榯分神往上一看，一截修长清致的雪白颈子怵然映目，微微散落的细发在柔腻的肌肤上飘荡。还有那小巧秀气的耳垂，剔透的琉璃耳璫闪烁着盈润的光芒。

沉沉的嗓音终于传来。

＂我将裙子带着，大概是因为我希望你身上穿的裙子，不是萧煜送你的裙子。＂

殷榯欲言又止。

朱煦心头一跳。

他的吐气轻洒在朱煦背后，他离她太近了，近得几乎让朱煦忘记呼吸。

他说，他不希望她穿萧煜送她的裙子。

那他希望她穿他的羔皮裙吗？

为什么？他喜欢她吗？还是因为他将她看做妹妹？又或者纯粹是因为她裙子湿濡？

朱煦好想听见殷榯亲口告诉她答案，却又不敢听。

她怕万一答案不是她心里渴望的，她会难过，伤心，会将脸颊埋在掌心里很久很久。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喜欢吗？

方才心跳加速的感觉很快就过了，没有话本里说的那般热烈激荡，却像一股温暖的泉水流淌过她全身，与她的血液融在一起。

小娘子像只小兔子乖巧地站着。

＂哥哥，你绑好了吗？＂朱煦轻声问。

殷榯松开他放在她腰间的手掌。

＂好了，虽然只能遮住脏污的地方，但至少不会着凉了。＂

朱煦点头，转过身来感激看着他。

然后，她望向热闹的大厅，眼眸掠过一丝苦涩，对刚才发生的事不提一字。

两人沉默一阵，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

一会，殷榯终是出言劝谏。

＂煦煦，金府的婢女敢这么做，一定经过主人默许，你还要回去吗？＂

殷榯眉峰沉肃，认真问她。

＂哥哥，我若这么走了，明天整座县城的人都会说我落荒而逃，胆小怯懦，那我如何带领技工们，让他们相信我？＂

朱煦犹疑了会，道。

＂你可以胆小怯懦，你不必一个人撑着。＂殷榯不由自主抬手捧住她的肩头，严肃地道。

＂大庭广众之下，金家人能把我怎么了？左右不过是使些小伎俩让我知难而退罢了，我不怕。＂

朱煦不想逃，她想直面金家主人，就算是有误会，也应当当面说清楚，否则就此结下梁子，日后将会有无穷的麻烦。

殷榯看着她，＂好，但这一次，你得坐在我身边，万一又怎么了，我才来的及护着你。＂

朱煦点头，朝他灿然一笑。

她抬步，听见丝帛裂开的声音。

原来羔皮裙没有完全覆住原先的纱裙，裙底被月季花刺勾住，轻易便破裂。

朱煦脚步一顿。

＂算了哥哥，我不回去了，还是走吧。＂

她不怕事，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殷榯都会护着她，而这正是她害怕的，她不想连累殷榯。

殷榯如刃的目光扫过几名正走过来的看家护院，皱起眉。

＂来不及了。＂

护卫朝朱煦拱手：＂小娘子，里头出事了，麻烦与小的走一趟。＂

朱煦不明所以，杏眸睁的很大，问道：＂发生什么了？＂

＂你的婢女手脚不干净，窃盗金娘子的眉黛，被当场逮着，请小娘子亲自走一趟，否则……＂

话音未落，朱煦已经风似地往里头走，羔皮裙的光泽在月华下闪烁绸缎般的黑色流光。

她比谁都清楚，草萤不是贼，那眉黛是她用燃烧废弃的烛烬做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