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我们一同去向四叔禀报我的决定。"
殷榯的意思是,让朱煦接收大爷的那一份独立出去的决定。
朱煦侧过脸去看他。
他仍是一派淡然,从容持重。
为了让她走出大宅子,为了不再让她被二夫人欺辱,殷榯不惜动摇殷家的根本,此举一定会被老太太惩罚。
朱煦很替他担心。
不过他自己却显然一点都不在意,或者说,只要是他下的决定,无论面临多么险峻的情势,他都必定矢志达成。既然已做好最坏的准备,他便心无旁鹜,将全副精神放在应对之上,害怕也无用。
殷榯觉察出朱煦的顾虑。
"待会无论发生什么动静,你都别出声,一切交给我。"
殷榯道,黑眸平静的像夏日无风清朗的夜晚。
朱煦点头,眉眼弯起,朝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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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
匡当一声,瓷盏碎的满地都是,剧烈清脆的声响让在场众人为之一震。
老太太高坐首位,三对中年夫妇侧立,仆妇们出去前将按老太太的吩咐将门窗关得极紧,免得走漏风声。
二夫人多年来与老太太井水不犯河水,老太太不满她的出身,但看在育有进宝的份上,没有苦劳也有功劳,虽不到勾心斗角彼此怨憎的程度,却也还算相安无事。
可眼下老太太对二夫人发了一顿大火,话里话外质问二夫人吃里扒外,买通帐房作假帐,将本该属于朱煦的利润算少了。
二夫人被吓的肝胆俱裂,魂都快飞了,沾眼抹泪间,噗哧噗哧的已经跪下。
"冤枉啊,君姑千万别听六郎胡言乱语。"
二夫人指尖颤抖,比着殷榯,众人质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厅堂的蜡烛在殷榯身后错落,燃烧,昏黄的逆光自额前头下阴影,将他的神情完全掩住。
他高大挺拔的身躯屹立,像高山一样,而二夫人试图以妇人家的撒泼装可怜扳倒他。
"我尽心尽力相夫教子,整日待在内宅之中灰头土脸的,哪懂得外头铺子的门道啊?"
二爷脸色铁青。
他对帐房将本该属于朱煦的利润算少了,归到其他三房手中的事未必不知情,只是睁只眼闭只眼。
然而东窗被抬到老太太跟前,被毫不留情地告发了,还是被自己的侄子告的,着实让二爷下不来台。
二爷直着脖子喊人:"夫人别东拉西扯的,你这些话都讲不在筋结上,越说越糊涂。"
三爷慢悠悠地道:"二哥,有没有作假帐,把各地铺子的帐本拿来算一算,跟总帐比对就一桩桩点破了,不就能还三嫂一个清白。"
听见帐本两个字,二爷灵机一动。
他露出苦笑。
"煦煦的布料在各个铺子都有卖,绒线铺,缎子铺,绸绢铺,有的是做为成布卖,有的是做成衣服卖,还有她做布用的生丝,有的是直接跟殷家的桑园采买,自家人做买卖价格便宜,咱们看在她孤苦无依的份上,少赚她许多钱,可有的生丝是跟嵇家桑园买,价格贵的多,成本不同,卖出的途径也不一,利润自然天差地别,要怎么一条条算?"
起初,二爷确实是被殷榯冷峻酷烈的神色给吓得慌了。
然而他算准殷榯没做过生意,不懂作帐的复杂,以及布料出入的管道,便大起胆子拿帐目做挡箭牌,顺道将卖给朱煦的人情拿来说道。
往常他自然不必怕,只要他否认了,没人敢来追究。
可今时不同往日。
这个当年被老太太几乎以驱逐的方式排挤,年纪小小便离家去军营历练的侄子,已不能用威逼的方式逼他退让。
殷榯凭着对兵术的熟悉,多年刻苦耐劳,干军阶最低的劳役,一步一步升上司尉,他气度恢弘,不可冒犯,周身自有一股不厉自威的气场,更别提他身负武艺,随便手一悠就能将在场每个人压在地上打。
然而隔行如隔山。
二爷就不信殷榯能看懂帐本。
就算看得懂,他也没耐心算,帐目千丝万缕,跟团毛线一样,想将它掰得丝丝分明,这要费上多少功夫阿!不过一个小娘子而已,哄哄得了,男人嘛都是这样,嘴上会讲,等小娘子情绪一过,就不必再费心力,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这么一想,二爷得意的嘴角都要弯起来了。
殷榯捕捉到二爷的侥幸,冰冷的视线扫过二爷的颈子。
二爷瞬间有股刀刃架在脖子上的错觉,不禁抖了一下。
殷榯站的直挺,道:"帐本的确复杂,但要一条一条算,也不是难事。各位叔父,我手边有整理好的帐目,短缺的数字已经统算出来,还请过目。"
三爷与殷东山接过帐本,殷榯也给老太太奉上一本。
二爷则几乎是用抢的,粗糙的手指扯开细薄的纸页,杌人的数字冲上眼帘时,他呕的肝火往顶门上攻,扭头瞪着一脸无辜的二夫人,咬牙咬的恨恨作响。
"你这妇人,竟背着我们几个兄弟,暗自吞了这么多钱!"
殷东山啧啧出声。
"吞掉的钱有一半是从煦煦的布料利润拿取的,二嫂,你平日没少欺负煦煦,老去母亲跟前嚼舌根,说她拐走了大爷留给子季的份额,让她不时被母亲在祠堂罚跪抽藤条,可私底下,拿走大爷钱的人却是你,二哥,你若今天不给煦煦跟子季一个交代,众愤难服阿!"
老太太气的怒火攻心,当即就命令二夫人的来年份例归零,二爷的份额减半充公,并且叫来外头几个粗使婆子,命他们去二夫人屋里搜房,看看她将偷得的钱都拿去哪乱花用了。
粗使婆子都是强悍,从前在乡野农耕讲究力气的妇人,为首的其中一个吆喝:"都别闲着,把二夫人房里的值钱物品给拂落净了!"
那口气,那架势,一副要拆房子的光景。
二夫人幻想着房里帘纱,橱柜,珠钗首饰各种值当物品被砸碎,被搜括走的画面,哭得几乎要晕厥。
她素日要强,总爱在下人面前摆款子,如今被这般当众折辱,她在这座宅子还要不要做人了!?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这么想着时,二夫人真的心一横往柱子上撞去。殷榯手脚极快,第一时间就察觉出她的不对,直挺挺地档在二夫人面前。
殷榯筋骨坚实,二夫人撞了个生疼,头昏脑胀,这下连哭都哭不出来。
新妇频频干出丢人的事,二爷这下傻了,方寸全乱。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脸上的表情纷陈精彩,既是懊悔,又是恼怒,人家说夫妻一体,可这时他恨不得将二夫人摘了出去,还自己一个清净。
殷榯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角落里一道纤细单薄的小身影。
朱煦听从殷榯的叮嘱,一直站在厅堂的旮旯角里,将一切交给殷榯。
她芙蓉般的脸颊略显淡漠苍白,可她手心是冰凉的,心脏是胡乱跳动的,双眸泛着水亮的光泽,泪水不知何时爬满脸庞。
她彷佛做了一场梦,坏人得到惩罚,她就要从桎梏里挣脱,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可这一切都太过不真实。
她没想到殷榯竟然真的将各个铺子的帐本要过来,让帐房的人交叉比对,逐条计算,这其中的人情功夫他必然下了不少。
他承诺会将她当成妹妹照拂,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朱煦很感谢他。
可帮助她的他,同时也得罪二爷,老太太面上处罚二夫人,可私心里少不得恨殷榯用帐本裹胁,逼她老人家为了一个外人动摇既有的现况。
就如同四叔说的,二夫人吞去的一半其实是属于她的利润,对殷家来说是根本多了一笔横财,何乐而不为?
如此情况下,殷榯还要彻底将大爷的那一份全然归给她,将来无论她赚了多少银两,与殷家再无任何干系。
对老太太来说,殷榯根本是叛徒。
哥哥接下来会被怎么对待?
朱煦有股不好的预感,很担心。
此时,殷榯唤了声煦煦。
朱煦恍然未闻。
殷榯看着她迷茫的眼神,心里有股别样的疼痛。
煦煦经常被祖母抽藤条,为何她从未提起……
仆妇们下手没轻重,他从前就曾经被打到险些腿残。
想到一个人孤伶伶地待在阴暗的祠堂,跪在冰冷的地板,藤条一下一下抽打在她的腿上,殷榯就呼吸沉重,心痛如绞。
他以为他为她做的诸般安排,足以保她在府邸衣食无忧,享有做主子的尊严,可没想到祖母仍旧不放过她。
他阔步走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