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朱煦稍想一下,注意力便转移到殷榯身上。
"哥哥这次能在家里待多久?"
殷榯道:"战事结束,政事底定,孙大人令大军休沐一个月。"
朱煦杏眸顿时泛出光芒,搂住殷榯的手臂。
殷榯沉默。
半年前见到她时,她还圆圆滚滚的,不过数月,她身子却像抽风似地长大,肉肉的胳膊变细了,圆嘟嘟的脸颊也消风了,不再稚气,而是……
亭亭玉立,巧笑倩兮。
殷榯看向车外的落雪,冰花纷飞,人间一片凝白,雪能掩盖一切。
"上次给你的功课,你做完了吗?"
朱煦:"……"
她干笑:"哥哥才执行军务,回府先好好休沐……"
殷榯瞥了她一眼:"我不累。"
朱煦喔了一声,蔫头耷脑,托腮看着外头一幢又一幢飞逝而过的屋舍。
两人沉默一阵。
"做完功课,我带你出游。"
半晌,殷榯忽然道。
朱煦彷佛被喂了一口苦菜,又被递了一颗甜糖,转过身来,唇角泛出甜净的笑意。一时间,马车里都被她的笑容照的亮堂。
"你不问我带你去哪玩?"
朱煦的眸子明亮,声音很娇很软。
"只要能和哥哥出游,去哪都好。"
柔柔的嗓音,嘴沾了蜜似的,别的小娘子说出来不免有讨好的意味,偏生她面容诚恳真挚,娇婉动人,连车外的四名部曲听的心都要酥了。
有妹妹的想起妹妹的好,没有妹妹的祈求下辈子能得老天赏赐一个可心的妹妹。
车痕一路迤逦。
千山鸟飞绝,人踪不灭,笑声不减。
-
殷府。
殷东山夫妇与三爷夫妇于厅堂,正议论小辈们的婚事。
仓家的仓振与殷怀叶这些年相处融洽,志趣相投,一个家里藏书万卷,一个嗜读甚至能写书。
两小无猜,绕床青梅。
然而殷东山扛着殷大爷的托孤,不敢就这样把殷怀叶许配给仓振。
仓家除了万卷竹简帛书,什么都没有。那些孤本,若拿去外头喊价,一卷一金也会有人要。
可读书人自有风骨,一卷藏书都舍不得卖。
刘铖笑骂殷东山当年也是穷小子一个,她家世显赫,不也看中他的才华,不顾家中反对下嫁给他,怎么轮到他作主时,却反倒计较起家世,嫌弃仓家配不上九娘。
殷东山感慨道:"咱们阿瑶与王家结亲,那是多么高的门弟阿,我自己的女儿高嫁,我怎能低嫁大哥的女儿!九娘他爹娘不在了,我们要替她好好挑选夫婿才是,如此才对得起大哥的嘱托!"
三爷劝说:"七娘心气高,要她低嫁那是万万不可能,可九娘不一样,她成日捧着书,仓振虽穷,可与她有说不完的话,四弟放宽心,这样的夫妻将来感情差不到哪里去。"
殷东山天人交战。
三爷压低声音,意有所指:"二哥与二嫂便是心意不通,性格差的太多,才会成日吵架,你要九娘将来也过这种日子吗?"
刘铖频频点头。
三夫人不插嘴表达意见,只听。不过,从她的神情来看,她应当是赞成殷仓两家的联姻。
朱煦与殷榯在廊道间听见大人们的对话,两人伫足,朱煦与他交头接耳。
"哥哥,你也觉得门当户对比较好吗?"
小娘子轻扯青年的衣袖。
殷榯神情平静。
他没想过这问题,因为他将来不会娶妻。一个长年在沙场,不知何时会死在敌人剑下的的男人不该耽误女子一生。
不过若是问他希望自己的妹妹嫁给什么样的人,他并不反对她嫁给仓振。
他曾看过两人私底下相处。
殷怀叶与仓振眼里只有彼此,像两只小书蠹般讨论书册,一室流光,斐然静好,彷佛外面如何喧腾,他们俩都不改共同志趣。
妹妹嫁给他,他放心。
"阿叶喜欢谁想嫁给谁,都由她。"
"那哥哥呢?如果不是被迫与谢家联姻,你想娶什么样的女子?"
朱煦笑着问,貌似随意。
殷榯没有回答。
月影照的红窗微明,庭院的红山茶与白梅竞相花落,一片一片的花瓣无声铺满一地。
眼前的小娘子,与多年前在谢府中递给他一盏茶水的小女孩,身影重叠。
她问他,他想娶什么样的女子?
朱煦侧眼看向殷榯线条冷毅的脸庞,哥哥迟疑了,迟疑很久,眼神有些苦涩。
她想,他一定不可能在她面前承认他喜欢的是谢府的小婢女,否则叫她这个正牌未婚妻情何以堪?
然而他也不可能谎称自己想娶她,因为他心悦的就不是她嘛,不打紧,她会推她一把。
朱煦直白地道:"哥哥与谢家的婚事是被迫的,将来若有心仪的女子,告诉我,我会与哥哥解除婚约。"
殷榯诧异,俯身看着她。
寒风吹拂,小娘子被冻得脸色泛红,软茸茸的狐毛衬得她天真烂漫,她不时对着空中呼气,看见白色的烟雾时,她眸光鲜俏,对着殷榯嫣然一笑。
他看得一时出神,僵硬地嗯了声。
朱煦当他同意,流转的目光转向鲜红似血的山茶花,
此时,殷东山看见他俩,高声喊,
"正巧你们两个在,过来一块听。"
两人走了过去。
四位大人一同看着他们,眼里有着明昧不明的笑意。朱煦有预感殷东山即将宣布一件大事。
殷榯行礼。
殷东山缓缓道:"再过一两年,煦煦便要及笄了,子季今年也十六了,老大不小……"
他顿了顿,轻咳一声,目光看向刘铖,后者失笑,替他把话讲完。
国泰民安之时,女子通常及笄才嫁人,然而战祸之时人丁凋零,不少民间百姓在女子第一次月信来后,便行敦伦之事。眼下虽看似政局平静了,可殷榯经常不在家,难保有什么万一,为免夜长梦多,他们几个大人做了个决定。
刘铖带笑的目光看着两人。
"你四叔的意思是,不必等到煦煦及笄,趁这一趟六郎回来,就把婚事办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