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仍处战乱,白痴皇帝朝不保夕,摄政王生死不明,裴王妃被赶出宫,桓宣此举是在昭告天下,司马霍可能就是下一个大魏皇帝。
不只桓宣,但凡有心眼有能耐的世族,皆纷纷拥戴有望继位的皇族人。连与皇位压根沾不到边的皇族远亲,此时皆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就看最后谁能排除万难获得众望登上帝位了。
所有人无不拉长了眼,好好端详司马霍,瞧瞧他是否有帝王之相。
从不远的距离看过去,司马霍一身苍葭色锦袍,绿玉一般清举玉朗的少年,虽看不清容貌,但整的来说予人一股珠玉无瑕温润照人的气度,雍容,富贵。
朱煦手托着下巴,一边嗑瓜子,一边漫不经心听着人们对司马霍的议论。
长沙王世子……司马霍……长沙王世子……司马霍……
朱煦脑海中反覆闪过这一串头衔与名号,隐约有股熟悉感。
她从前认识他吗?
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会认识一名世子?
还是最有望登帝位的长沙王世子!
传闻他隐姓埋名四年,韬光养晦,吃尽平民百姓吃的苦头,终才苦尽甘来。
所以,她一定不可能认识他。
翌日。
殷榯与四爷又去了趟江边,观看长沙王世子的水军,顺道拜访某几位要人。
朱煦与殷怀叶在西院玩。
玩了一会,两人分坐案几两头,殷怀叶给朱煦编了一个妻子死亡丈夫到地府追妻的神异故事,朱煦一面听的七上八下,一面雕字。
用功几日,朱煦约莫能凭着雕有字的木头摸出十来个字。
其中泰半是他们几个人的名姓。
朱煦偏着头,想着给殷榯一个惊喜。
不过,她还缺三个字。
朱煦请殷怀叶将笔画以毛笔誊写在木板上,之后,她沿着笔画慢慢雕刻。
一直雕,一直雕,直到雕到晚膳前,朱煦终于告个段落,将雕好的木头搬入殷榯书房,摆在书案上,特地吩咐初平不必收拾,顺序也不能乱了套。
初平挠了挠头,心想这可是他家主子的书案哪!何时轮到小娘子作主了?
朱煦颔首,下巴抬高高,看起来精神精神的。
小娘子认真起来时,杏眸格外圆滚,有模有样,彷佛泰山崩于前她也不怕。
初平乖乖照做。
-
夜雾潇潇,雨打竹枝。
马车上,殷东山与殷榯刚从丹徒县令府邸出来。
长沙王世子横空出世,打乱殷东山的算盘。
如今江东权力真空,徐州刺史孙琨本就是本地豪族,先祖曾为王,加上遥奉摄政王之令顶了三州军权,孙琨可谓声势大涨。
然而,率着大魏战力最强大军队的桓宣,却拥戴长沙王世子。
纵然摄政王身死,孙琨也不尽然会转向长沙王世子,毕竟桓宣野心勃勃,其父大司马桓昌是一代枭雄,桓宣不会允准他人来分权。是以孙琨很可能会另外找一名皇族宗亲取代摄政王。
在可见的未来里,双方人马必定会在暗处角力,殷家人一个站错边便是前途尽毁。
殷榯见殷东山不住捋须,问道:"叔父可有什么要叮嘱子季的?"
殷东山转过来,看着他:"如今咱们家初到江东,如履薄冰,且看且走,切莫与任何一个世族走的过近,凡事中庸,和光同尘,维持中立便好。"
殷榯低声:"一切照叔父的意思。"
殷东山叹了口气。
殷榯没有再说话。
他再清楚不过,四叔叹气时,十之八九是想起他父亲殷执礼。父亲还在的时候,四叔从不需要担忧家族存亡,一切有大爷在。
就如两个兄长还在时,殷榯也从未想过要习武从军。
四叔叹气并非觉得疲惫,而是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从来不知道大爷从前扛了多少家族重担。
殷府到了。
叔侄俩连袂下车。
殷东山回去东院。
殷榯回来他的西院,新打的长剑来了,被初平搁在庭院的椅凳,殷榯褪下长袍,只着中衣,就着半明半晦的月色,在庭院试剑。
虫鸣唧唧,阴雨湿凉,刀光,剑影,少年舞起剑来身姿若羽,若松,若鹰,若雪。
一个时辰后,他收剑走回书房,将剑悬在壁上。低首时,他目光对上书案几个木雕。
是新刻的,刻痕还很锐利。
殷榯看向初平。
初平向他禀报:"六公子,小娘子非要把这些木雕放在您的案几上,小的拦不住,只好随她……"
殷榯没有说什么,挥手让初平退下。
看起来煦煦于他不在家的时日,仍是认真习字。不过,为什么这几个字连成一排?似乎是刻意为之……
殷榯一眼扫了过去,这才明白过来这一排字读起来是……
"殷榯哥哥一生平安"。
万籁俱静。
这八个字却恍若有实质声响,一字一字敲在他心上。
殷榯漆黑的眼睛,掠过一阵温润的光泽。
原来,这是煦煦雕给他的信。
老太太一心要他为家族争光,家中不少长辈不乐意他弃文从武,外头的人看他的目光隐约带着嘲弄。
只有煦煦妹妹唯愿他一生平安。
他想回信给煦煦。
可他们俩几乎天天见面,要写些什么好呢?
殷榯坐下来,将烛火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