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生病了。
素来健朗的老人家,一旦病体入侵,那几乎等于是摧枯拉朽,一病不起,沉疴难救。
府中一应事务交由四夫人刘铖打理,中馈,用人,帐册算是全让四夫人接管。四爷殷东山则是放下族中教学的工作,在外奔波谋职。
三夫人每日在老太太屋中伺候汤药,尽心侍奉,二夫人打从朝眠有孕后便暗恨老太太,不曾去她屋里走动,指不定老太太生病正是二夫人的心愿。
一时之间,府中的孩子没了大人管,在偌大的新府邸玩躲迷藏,自在的很。
朱煦与殷怀叶相携去西院找殷榯。
三爷是个讲究品味的,特地请名园大师洪丰设计府邸,位于蒜山半山腰上的殷家别墅,叠石成峰,精雕细镂,竹叶风扫,栽着各式各样花草,美不胜收。
朱煦便一路拔草,摘花,捡拾晒干的皂荚,将里头黑色的种子一一捏了出来,将荚壳收入荷包中。
"小娘子,别再捡了,荷包都要爆炸了。"
草萤嘟嘟囊囊。
朱煦跟殷怀叶都笑了。
三人来到西院,殷榯正在庭院练弓。
老太太生病后不能管事,殷东山命部曲头子张原找技工替殷榯打一把称手的剑,虽然剑一时半会还拿不到,可张原那还有弓,弩,槊可供殷榯练习。
在张原从旁指导下,少年的右臂逐渐蓄紧力量,他所用的弓是短弓,配合弓梢的使用,可节省力气不至于拉过几下就力气耗尽。
张原是草原上长大的杂胡,生来娴熟弓马,殷榯剑虽练得不错,可在弓马上却没什么机会接触,只曾看过大爷在校兵时射箭,动作未免生疏,费了点时间才逐渐上手。
扣弦,拉弓,弓满,破空。
锥箭一只只射出,彷若流星白羽。
练了一阵后,殷榯右手的中指因频繁摩擦箭簇而渗出血,张原这才想到没替他准备减低摩擦力的扳指。
张原黑黝的脸庞略有愧色:"六公子,今日的练习就到这吧,来日方长,别一次把心气给耗尽了。"
殷榯从善如流,松开右臂,将弓交还给张原,初平已把箭簇自各处收集回来,装入箭筒中。
殷榯上半身未着衣缕,胸膛上尽是汗水,指尖上也有些血渍,转身见到朱煦与殷怀叶就在他身后时,淋漓的眸色蓦地变得幽深,局促。
他不习惯浑身脏汗的样子被看见。
此时已近晌午。
金雾般的日阳自叶缝中撒下。
少年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他朝初平使个眼色,初平立即拾了一条巾帕替他拭汗,拉上袍身,拢好衣襟。
朱煦看见殷榯指尖上的血,不过她已经习惯了,不再大惊小怪,过分替六哥哥担心受怕只会让六哥哥绑手绑脚。
朱煦朝他挥挥手:"六哥哥,你饿了吗?"
殷榯视线扫过草萤手上的八角食盒,再看了看朱煦手中的一束花草,半垂着目光,点点头。
朱煦让草萤将食盒放在石几上:"六哥哥,趁热吃,不然要凉了。"
食盒打开。
殷榯抬眸瞧了一眼。
里头是酥油饼,韭菜盒子,水晶角儿,天花包子。色香味俱全,有肉有菜。
唯独没有河鲜。
大概是被拒绝过好多次,煦煦妹妹不敢再准备河鲜给他了。
其实他并非不喜河鲜,只是……
朱煦自顾自地将天花包子推到殷榯面前:"哥哥你正在长肉,要多吃肉。"
殷榯将包着羊肉的天花包子拿了起来,咬上一口,唇齿香气满溢。
朱煦满怀期待看着他:"好吃吗?"
殷榯半垂着目光,微微一笑:"好吃。"
朱煦眼里都是融融笑意。
她突然走到一旁的草丛边,寻找一种能治疗皮肉伤的草药。
她在三夫人的医书上见到过,是种随处可见却容易被忽略的野草,便将它的样貌牢牢记在脑里。
"找到了!"
"小娘子今日怎么不急着用膳?难道见到六公子便不饿了吗?"
草萤打趣道。
殷怀叶停箸,看朱煦做什么。
只见朱煦清摘下几片还滴着露水的厚叶,将叶子撕成碎片,使劲用拇指搓揉,直到叶汁与叶肉和成稀泥一般的膏状。
一股清香散在空气中。
朱煦捏了些许现做的药膏,指尖染上浓稠稠的绿色。
"哥哥,三叔母的医书上说这种草能治皮肉割伤,我帮你上药好吗?"
小娘子睁着请求的眼神,水汪汪的,睫毛轻微颤动,有种魔力想照她的话做。
殷榯罢筷,伸出中指。
清凉的药膏包裹住皮肤,朱煦慢慢地涂上,动作温温柔柔地,格外淑女,与龇牙裂嘴时的她截然不是同个小女孩。
其他三个人就这么眼巴巴看着她替殷榯上药,甚至心里油然生出哪一天我也受伤,就能让朱煦敷药的奇异念头。
"好了。"
过了会,朱煦笑着道。
殷榯的手指被烂糊糊的青草泥包住,稍动一下还掉落几块,看上去有些滑稽。
正经包扎伤口当然不是这么包扎的,但煦煦妹妹的笨拙心意,他不忍心拒绝。
殷榯朝身边的殷怀叶看了一眼,后者立刻很识相地从书袋中取出书册与纸笔。
朱煦不明所以。
殷榯让殷怀叶描字,摹写。
原来,殷东山近来忙碌于谋职,殷怀叶没了四叔,已荒废课业一段时日。
父母兄长不在身边,家中每个大人又各自忙各自的,殷榯暂代师职,督促亲妹妹的功课。殷家的子弟,不分男女,都得念书。
朱煦始终在后头看着。
殷榯以为她忙着摘草玩耍。
直到他无意转身过去。
朱煦眼眸湿润,眼中的光芒折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