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来了。
"这药是你三叔母特地帮你调配的,慢慢喝。"
殷东山轻声道。
初平扶殷榯起身,起身时拉扯伤口,殷榯眉头微皱。
朱煦心尖跟着咯登一下。
他将药汁接了过来,一杓一杓舀,温暖的汤汁入喉,他的身躯暖将起来,喉咙也舒服多了。
朱煦乖乖等他喝完药后,取出一罐盒子,走到床边。
"六哥哥,这个药膏你收着,痛的时候拿出来擦,很快就不痛了。"
说着间,药膏落在殷榯手中。
这一次,殷榯没拒绝她的好意,随手打开来。
果然有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味。
朱煦又拿出三夫人的医书,比着其中几种药草,认真地道:"哥哥,我问过三叔母,她说药膏是这几种草植做成的,你如果不喜欢他们的气味,我请三叔母再做一份新的。"
得知殷榯受伤后,三夫人调配药方,并交给朱煦一罐退瘀去肿的膏药。
朱煦高兴接下,但觉得味道怪异,怕殷榯闻久难受。
心里盘算着也许能加一些香香的叶子进去,或是芬芳的花朵,应该也能盖住气味,然而该怎么做还是得照书来。
要是她识字就好了……
殷榯看着她流转的双目似乎在苦恼什么,便道:"不必做新的。"
"不必做新的?"
殷榯想了想,道:"药膏在于药效,不在于味道,只要有效,好不好闻是其次。"
朱煦呆愣看着他。
这应该是六哥哥第一次好声好气与她讲话,也是第一次接受她的好意。
他墨如黑夜的眼眸中,似乎有光芒回来,彷佛回到第一次在甲板上见他舞剑时的神情。
等哥哥身体好全,一定要央求哥哥再舞一次给她看。
朱煦眉眼弯了起来,像月牙一样甜净的笑,眼眸比星星还亮堂。
"六哥哥说的有道理!"
殷榯垂下目光,舀了一口汤药。
煦煦是个会安慰人的。
她的眼神真挚,比药还能治愈他。
殷东山夫妇两人对视,表情若有所思。
朱煦退回去案几继续乖乖喝粥,大人们有话要说,她不打扰他们。
殷东山眉眼有些严肃:"子季,我已想好你的去处,以后你不必再待在家里,被老太太处处针对。"
殷榯喝药的动作微顿。
"徐州刺史刚接下三州军务,他本人却不事弓马,先前更没有任何军功,必定需要懂军事的人手,等你伤好了,我带你亲自走一趟刺史府拜会徐大人。"
殷东山指的是,大魏的军事长官通常由与朝廷关系好的人兼任,而不是由熟谙战事的军官担任。大魏第一代皇帝当初本是人臣,窜位成君后,只任用亲信,尤其忌讳功高震主的将领,怕他们有了军权便会叛变。
所以明面上徐琨军权在握,但实际上,他极可能对军务一窍不通。摄政王将三州军权交给他时,正值都城刚刚发生战乱,为免南方跟着生变,赶紧先派徐琨稳住江东。
这是摄政王情急之下的权宜之策。
像徐琨这种临危受命的便宜官,最急需人才。
"那便谢过四叔。"
少年的声音有些哑,带些哽咽。
殷东山接着将自己的思路与谋划细细说给殷榯听,诸如天下的局势,大魏与周遭邦国的关系,以及南迁后南北世家权势的平衡。
朱煦仰着脸,托着腮,专注地听大人的谈话。
原来,外面的人对殷家四子的印象,总是以为大爷擅武,二爷三爷会做生意,四爷无所事事空有虚名。
可实际上,殷东山在家并没闲着。伺候老夫人,担任族中教席之余,他与朝廷官员往来密切,并暗中关注朝政。
殷东山平日看起来闲散悠哉,可一旦决定要做什么,就一定做到极致。
经此一遭,殷东山决定要赶紧帮殷榯安排出路。
殷榯既已无心文职,待在府中处处是老太太说了算备受掣肘,倒不如去军营里历练。
还有他自己,也该去官场闯荡了。
赋闲在家好多年,虽然老太太事事仰仗他,可对他的态度却越来越轻蔑。反倒是长年不在家里的三哥,没伺候过母亲一顿茶,却总被老太太捧着,话里话外暗指三哥最有出息。
老太太忘记当年是她要殷东山留在家伺候她,她说三个儿子都在外头打拼,她心里孤单。
想当年他与都城诸多名士交好,也算是小有名气,那会尚书郎,散骑,御史中丞多少官位捧到他面前任他挑选。
可他挑挑拣拣,终是为了母亲那一句"她孤单",全都放弃了。
到后来,老太太日子过得不孤单,却忘记是谁让她不孤单。
想到这,一阵疲惫袭来,于是催促朱煦:"煦煦,夜深了,让六哥哥好好休息吧。"
屋里没有她的应声。
"煦煦?"
人跑去哪玩了?
刘铖好笑地比了比殷榯。
原来,小娘子又睡着了。
她窝在靠墙的那一边,身体缩的像只小虾子,软乎乎的手掌攀住殷榯的腰身,头颅钻进他手臂底下,棉被遮住半边脸,睡的又香又甜。
这一次,草萤与初平很有默契,两人作势要一同抱起她。
殷东山莞尔,比了个嘘声:"让她在这睡吧,不必抱回去。"
刘铖白了他一眼:"郎君腿上有伤,踢到就不好了。"
"那我来抱。"殷东山伸出手臂,试图将朱煦轻轻拉出来。
岂料,她的手脚攀的很紧,身体像扎根在殷榯身上似的,殷东山竟拉不动。稍一施力,还被她举起手掌挥开,再更用力地搂住殷榯。
刘铖无奈扶额:"煦煦真黏子季,连睡着也巴着不肯放。"
草萤忍不住笑了出来。
初平嘀咕着,为什么抱个小孩如此麻烦……
一时之间,他们又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四双大眼瞪着一双小眼。
此时,柔和的月光照进屋里,将朱煦照的一片清华,朦胧姣好,像朵清新娇憨的小梨花。
彷佛整轮江东的月光,都照在她一人身上。
殷榯低首,默默看着她沉静的脸庞。
煦煦妹妹今日为了他,做了好多激烈的举动。
她一定累坏了。
还是回去她自己的屋里睡更舒服。
殷榯捧住她的后脑勺,先将手掌覆在朱煦的掌背,大拇指轻轻钻入她手掌与自己的腰腹间,再慢慢将她拉离被窝,如此朱煦总算离了殷榯的身驱。
离开殷榯的那一瞬,她还是感觉到了,在梦中扁了扁嘴,眼睑似乎快要张开。
全部人紧张了下。
殷东山连忙接过手,搂在怀中,将她头颅轻按在肩上。
朱煦感觉到人体的温度后,脸色又恢复平静。
四人一前一后步出屋子,脚步逐渐远去。
殷榯朝着门的方向,默默望了许久。
半晌,他阖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