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哥哥你受伤了,不疗伤的话……"
"不用你管。"殷榯转身离去。
他瘦削的身子在黑暗中像堵冰墙,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朱煦已经知道,他的心绝不如他的外表冰冷。老太太弃了他,可当水匪来之时,他第一时间挂念的仍是长辈的安危。
朱煦目送那道冷漠的身影。
殷老太太方才所言,必定伤到殷榯。
身上的伤显而易见,可心里的伤呢?
会不会已经成为脓疮了?
立在殷榯身后,朱煦忽然道:"哥哥,你不是萝卜。"
哥哥不是萝卜,不必被强按在土里,守着一个不爱的坑。
哥哥不是萝卜,不必为了壮大农庄的收成而牺牲自己。
若哥哥愿意,随时能化身成蝴蝶,飞去高墙外欣赏辽阔美丽的风景。
然而朱煦年纪毕竟太小,词不达意,脑中模模糊糊的想法没办法化成完整的句子陈述给殷榯听。
污血的长袍在清风里晃荡,殷榯纹丝不动,似乎是在思考小娘子的话为而意。
良久,他冷淡的嗓音传入朱煦耳畔。
"我不是你哥哥,以后别这么叫。"
朱煦还想说什么,却打住了,以手遮眼。
天亮了。
熹微晨光,在殷榯身后划开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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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朱煦去三夫人房里。
她从草萤那里打听到,她落水被救起来后,是三夫人亲自研判出病征亲自下药方医治她。
三夫人的父亲经营药铺买卖,出嫁前曾在家中药铺帮忙好一段时间。
朱煦得到这个好消息,当即迈着小腿去三夫人屋里。
三夫人面目和善,行事谨慎,明哲保身,从不参和别人家的闲事,便是昨晚水匪偷袭,三夫人也不曾去甲板上凑热闹。
朱煦敲门时,她正含笑看着殷稹与殷瑜这对双生子打打闹闹。
三夫人谦虚推托:"我哪里懂什么医术,是谢家把你养的好,体质壮实,所以吃点药便好了。"
朱煦傻愣一笑,绽出浅浅的酒窝,由于失去记忆,她不记得谢家究竟有没有把她养的好,没办法回应什么,只能傻笑。
其实朱煦与三夫人都不知道,正牌谢家嫡女谢蕓自小体弱多病,谢夫人去苍云寺求来的玉玦,便是为了驱逐灾神用的。
三夫人屡次推辞。
朱煦早上去蹭,下午去蹭,晚上又去蹭,求三夫人教她认药。
小娘子身材圆滚滚,新冒出来的两粒门牙白生生的,头上扎着双髻,像只软绵绵的兔囝,用一双哀恳无辜的眼睛看着人时,三夫人拒绝几次竟不由心生内疚。
"好好好,我教你。不过,当初仓促离开都城,我只带了本《备急千金药方》,你先拿去看个几页,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
说着间,三夫人将陈旧的书册递到草萤手中,朱煦忍着不去翻,想等离开三夫人屋子再好好研读。
抬步离开前,三夫人好奇地问:"煦煦,你年纪这么小,身体无病无痛的,为何要学认药?"
"我……"朱煦笑了笑:"我在船上无聊的荒,想打发时间。"
三夫人听此,转过头去对着两名子女温声叮咛:"谢家小娘子连在船上都不忘学习,你们俩可也要努力了。"
殷稹不高兴地道:"娘,她连字都认不得呢!"
殷瑜是哥哥的应声虫:"是阿,娘"
三夫人是个圆融的:"不认字还如此用功,那可不是你们的榜样吗?"
殷稹称是,却对着朱煦吆喝:"煦煦,咱们去甲板玩,走!"
龙凤胎一溜烟跑走了,朱煦连忙迈开腿追上。
三夫人在后头摇头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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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有座木造的秋千。
殷老太太怕小辈在船上无事可做,让下人造了座秋千供小娘子小公子们玩乐。
用完早膳后,除了殷榯,其余小辈都上来甲板荡秋千。
男孩子气的殷瑶荡的老高,简直要荡到船下似地,殷亦在一旁看的小心脏乱跳。
殷怀叶安静地坐在一旁,捧着一本书册,时不时抬起头看着他们。
至于朱煦,她对秋千突然没有兴趣了。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翻看三夫人借给她的书册,虽然一个大字也认不得。
所幸每一种药材都有对应的图画,能治疗什么病痛也以简易的图画介绍,画的栩栩如生,一看便懂。
她这才发现,有好些药材四处可见,摘采后晒干处理便能入药。
也有些药材在港坞村落铺子里有卖,只是那会她还不知道能治疗剑伤。
殷老太太不准殷家人替殷榯疗伤,不过她不是殷家人,她是谢家小娘子。
昨夜殷榯对她的态度桀傲,不过,她并不难过。
有一次朱煦不小心听见下人们议论"谢家小娘子",说谢蕓骄纵任性,脾气很不好。
殷榯一定是以为她是个难相处的小娘子,所以才对她冷冰冰的。
幸好,她失忆了,她不记得如何做一个"骄纵任性的谢家小娘子"。
她不骄纵,她心疼殷榯,总有一日他一定会接受她的好意。
"煦煦,来玩秋千!"进宝朝朱煦招手。
朱煦摇头:"不了,我正忙着呢!"
进宝气扑扑,用力一坐。
他四体不勤,身材虚胖,坐在秋千上的身子显然过于拥挤,努力半天才把自己塞到秋千的木椅上。
殷稹嘲笑他:"进宝,你太胖了,这秋千不适合你。"
进宝不服气:"谁说的?我可会荡秋千了,你们都看我!"
说完,他极力扭动身体,可无论怎么动,秋千就是荡不高。
进宝气馁,比着不远处的一道人影:"殷榯,你来帮我可好?"
一时间,小辈们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朝进宝指尖比着的方向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