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东山视线放在两碟河鲜上,委婉地道:"殷榯他……他不能吃这些。"
朱煦歪着脑袋:"为什么?"
殷东山轻声:"因为他……受伤了,受伤的人不能吃河鲜,否则伤口会好不了。"
朱煦垂头丧气,她没想到,攒了一夜的美食竟会害了殷榯。
"是我思虑不周。"
殷东山莞尔一笑:"没这么严重,你有这份心已经很不容易了。"
两人沉默一阵。
过了一会,朱煦仰起颈子,鼓起勇气问殷东山:"四叔,老太太为何不喜欢殷榯哥哥了?为何大家都得听老太太的话?这不公平。"
殷东山一哂。
谢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嫡女高喊不公平?只怕她才是让世人最不平的人。
他试着别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说教。
"老太太有她的难处,她掌管一个大家族,必须趋利避害,让每个人各司其职,发挥最大的长处,如此家族才能繁盛不坠。"
小女孩脸蛋雪白稚嫩,似懂非懂。
殷东山又解释:"所谓长幼有序,男女有别,倘若每个人想干什么便干什么,家族将会分崩离析。"
朱煦天真地抗议:"可人又不是萝卜,怎么可能一辈子都待在一个坑里!"
殷东山啼笑皆非。
"忤逆长辈,你还理直气壮了……"话说到一半,殷东山突然顿住。
一个刹那间,他突然明白妻子刘铖会有谢家小女娘可能是冒牌货的担忧了。
失忆前后的谢蕓简直判若两人。
传闻谢蕓如厕要用软花缎,天冷拿蜡烛当柴烧,一个不高兴便打骂下人,豪奢骄纵,目中无人。
殷执礼夫妇上门议亲时,她将殷榯晾在艳阳底下,火烤数个时辰。
可眼前的谢蕓眉眼弯弯,憨态可掬,笨拙地捧着食物巴巴地问殷榯在哪,要亲自送膳食去给他吃。
怎么看都不是骄纵的性子。
他的女儿殷瑶还比她气性大呢!
难道,一个人的本性真会因为记忆丧失而大改特改吗?
……离谱的念头一闪而过。
说不定,眼前的煦煦与谢家的谢蕓,真不是同一个人?
"煦煦,告诉四叔,你为何总是饿得这么快?你从前……曾经挨饿很久吗?"
虽说都城被羯胡军围城时曾发生过饥荒,然而以谢家富裕的程度,谢家嫡女应不至于没有粮食吃才是。
说难听一点,谢方夫妇疼爱女儿,就是把腿肉割下来给女儿吃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她究竟是天生胃口好,还是在失忆前曾遭遇过惨烈的饥饿?
殷东山审视着朱煦。
不过,朱煦显然真记不清了,她咬着下唇:"我不记得了。"
怎么今日大家都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她,朱煦开始有种不自在的感觉。
她胖胖的手指头扭着袖子,低垂着头,从殷东山的视角看下去,乱无辜可怜的。
殷东山叹了口气,到底按住念头。
过了会,朱煦又抬起头,目光澄澈如镜,问:"四爷,能带我去探望殷榯哥哥吗?"
小女孩的嗓音娇柔,胖呼呼的模样很是讨喜,殷东山拒绝不了。
-
殷榯的房间在船的另一头。
楼船很大,路有些远。
殷东山牵着朱煦的手,两人缓慢散步过去,越过甲板与城楼。
夜凉如水。
殷东山不记得上一次牵殷瑶的手是什么时候,孩子长大的速度真是快的让人措手不及,殷瑶已经不让他牵手了。
想到这,殷东山一时有些恍惚。
朱煦神情专注,一步一步地走,一面从怀中逃出一捆草纸包住的盒子,紧攥在手中。
"到了,这是殷榯的房间。"
殷东山将人带到,朱煦视线定在房门上的铜锁。
杵在门口的初平道歉:"小娘子对不住,郎君近来神神秘秘的,连我都进不得屋,得等等。"
原来,殷榯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就连初平也只能在外面候着,等主子唤他。
朱煦轻声:"不要紧,我等哥哥。"
嘴上这么说着,可朱煦忍不住从花窗的缝隙悄悄瞄了一眼。
隐隐约约,影影绰绰,昏黄的烛光自斜后方照了下来,殷榯坐定在案几前,神色难辨。
他手上握着几张图纸,上头画有身穿盔甲的士兵,排列成阵,阵型不一。
朦胧间,朱煦眼前浮现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身影。
少年与殷榯很不一样,面上笑的和气,亲昵喊她阿煦……妹妹。
朱煦猛然一惊,使劲揉眼。
微笑的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在脱去上衣的殷榯。
她记起殷榯对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男女有别。
朱煦转过头来,板正背脊,坐的直挺挺的,决意安安静静地等殷榯忙完,等他出房门她再亲手把东西交给他。
可她到底年纪小,捱不过瞌睡虫。没多久,软软的身躯倒在竹凳上,睡着了。
与此同时,殷榯房里的烛光悄然熄灭。
殷榯睡下了。
殷东山瞄了眼被瞌睡虫击倒的朱煦,心想朱煦吃了一道闭门羹,幸好她自己先困了,否则心里定当不舒坦。
小娘子的脸肉嘟嘟的,侧躺在凳子上略有些压扁,像一团变形的小包子,看起来格外稚嫩。
由于殷东山从前忙着族中的学塾,错过女儿殷瑶最需要父亲的时期,是以殷瑶自小与他不亲,他没机会做一个宠溺女儿的父亲。
印象中,他好像从没好好端详过女儿的睡颜。
殷东山蹑手蹑脚抱起朱煦。
起身时,小女孩手里紧握着的纸包滚落在地。
静夜沉沉,浓郁的药香味自纸包里溢出。
气味窜进鼻腔时,殷东山微微发愣。
而后,有什么记忆冲了上来,眼眶瞬时一热,眼前模糊。
长兄殷执礼是大将军,刀伤剑伤乃家常便饭,三天两头包扎伤口,殷东山很清楚纸包里包的都是些什么。
原来,她等了一夜,就是为了把药膏亲自交到殷榯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