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过后,夏天来了。
是在夏天,在见夏村,夏听蝉要结婚了。
蝉鸣裹着暑气在槐树叶间滚荡,夏听蝉攥着红布帕子的手心里全是汗。
土坯墙围起的小院里挤满了人,铝制饭盆碰撞的脆响、女人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却总有些尖细的调子像针似的往她耳朵里扎。
“瞧瞧这新媳妇,脸白得跟城里姑娘似的,难怪能攀上丁同志。”
“攀上?我看是踩着她哥的命换的!大雨要是还在,哪轮得到她占这便宜?”
“丁同志也是心善,大雨替他挡了子弹,像戏曲唱的那样,‘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这情义没得说……”
最后那句“情义”说得阴阳怪气,夏听蝉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若是可以,她只想要哥哥平安归来,不想嫁给丁远泽。
都说她嫁给他是麻雀变凤凰,但夏听蝉自觉并不比他差,那些人就是没眼光!
夏听蝉恨恨地想。
院门口忽然静了静,丁远泽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件白衬衫,英俊挺拔,风华正茂,嫁了人的大妈大姨热情地开起了荤段子,而未嫁的小姑娘也偷偷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但丁远泽目不斜视,仿佛没听到那些喧闹,径直走到夏听蝉身边,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动作自然又温柔。
“大伙儿今天来捧场,我丁远泽谢谢各位。”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但我得说句实在话,我能娶到听蝉,不是什么情义,是我的荣幸。”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刚才嚼舌根的女人赶紧别过脸。
丁远泽没管那些异样的目光,转而看向夏听蝉,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软和:“以后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夏听蝉的眼眶忽然热了,她别过头,望着院角那棵老槐树——去年这个时候,她哥还在树下教她编草帽,说等他退伍了,就带她和奶奶去城里看电影。
如今草帽还挂在墙上,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婚礼办得简单,两桌饭菜,几碗糙米饭,唯一的荤菜是一盆红烧肉。
夏奶奶坐在主位上,拉着丁远泽的手反复叮嘱:“听蝉这孩子命苦,你多担待点。”
丁远泽一一应着,给奶奶夹菜时,特意把肥的挑走,只留瘦的。
夏听蝉看在眼里,心里忽然有点发慌——她总觉得,丁远泽对她太好了,好得像在偿还什么,而这份偿还,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累赘。
*
新婚夜,红烛的光在描金喜字上跳,夏听蝉把一床被子抵在床中间,像砌了道无形的墙。
听见丁远泽推门进来的脚步声,夏听蝉的心不由得跳了跳,害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令人害怕的事情。
她一见到他就会想起哥哥,一想起哥哥就忍不住恨他。
他要是强来,她一定会叫他后悔。
夏听蝉胡思乱想着。
“累了一天,早点休息。”丁远泽的声音比白日里温和些,带着点刚卸下束缚的松弛。
夏听蝉却没转头,手指攥着枕套边角,指甲几乎要掐进棉布里。
“这床我占了,你打地铺。”她声音发紧,却故意拔高了些,“还有,不许靠近这张床,更不许碰我东西。”
空气静了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发出的轻响。
夏听蝉能感觉到丁远泽的目光落在她背上,没有灼热感,倒像片羽毛轻轻扫过。
她正准备再放句狠话,就听见他应了声“好”。
脚步声转向旁边的席子,布料摩擦的轻响后,周围彻底静下来。
夏听蝉偷偷回头,看见丁远泽躺在席子上,头枕着胳膊,眼睛闭着,似乎是累极了。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会儿,莫名觉得那道紧绷的下颌线,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可膈应人的心思又冒出来,她抓起个枕头朝沙发扔过去:“不许睡太沉,夜里我要喝水。”
丁远泽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把她扔过去的枕头往身侧挪了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一夜就这样平安度过。
“喔喔喔——”
公鸡叫得欢,夏听蝉醒了。
窗帘没拉严,一道晨光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地板上那团身影上。
丁远泽盖着昨晚从衣柜里翻出的薄被,侧身蜷着,额前碎发垂下来,倒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板正。夏听蝉趿拉着拖鞋,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两秒,抬起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胳膊。
“醒了没?”她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哑,却带着惯有的命令味,“去做早饭,我要喝粥,吃煎蛋。”
丁远泽动了动,睁开眼时眼底还有些惺忪,看见是她,没多问,只撑着地板坐起来,揉了揉被踢到的地方,低声应:“好,马上。”
他起身去厨房时,夏听蝉靠在门框上看。
听见油锅里“滋啦”一声响,接着是碗碟碰撞的轻响,她心里莫名有点发紧——看他这斯斯文文大少爷模样,会做饭吗?
没等她想完,丁远泽端着餐盘出来了。
碗碟里,煎蛋边缘焦黑一片,蛋白还泛着点透明;粥盛在粗瓷碗里,飘着几粒没煮烂的米,卖相实在潦草。
“这能吃?”夏听蝉叉起煎蛋,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再重做……”丁远泽伸手想接餐盘,却被突然走进来的奶奶拦住。
奶奶手里攥着布巾,轻轻拍了下夏听蝉的手背:“你这丫头,挑什么挑?”
她转向丁远泽,语气软下来:“远泽啊,男人哪用学做饭?以后早饭我来做,你歇着就好。”说着又嗔怪地看了夏听蝉一眼,“嫁过来就是一家人,别总对他凶巴巴的,哪有让男人下厨房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