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丁远泽没有走,他帮着夏听蝉和夏奶奶处理夏大雨的后事。
他联系了部队,把夏大雨的骨灰接了回来,还帮着安排了追悼会。
夏大雨的骨灰下葬那天,天飘着细雨。
夏听蝉跪在坟前,手指抠着湿冷的泥土,直到指甲缝里都渗出血,也不肯起身。
灵棚里的白烛燃得正旺,烛火映着夏大雨的遗像,照片上的青年穿着军装,笑容亮得晃眼。夏听蝉跪在蒲团上,面前摆着她吹了无数次的唢呐,可此刻,那熟悉的乐器在手里却重得像块铁。
她做斋这些年,帮无数人家送过逝者,哭丧的调子闭着眼都能唱得哀婉动人。
可今天,要哭的是她的亲哥哥,是从小护着她、替她挡风雨的夏大雨,她的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夏奶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早已哭哑了嗓子,手里攥着夏大雨小时候穿的蓝布褂子,一遍遍摩挲着,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往下淌,滴在褂子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丁远泽站在灵棚角落,穿着一身黑衣,胸前别着白花,看着夏听蝉,眼里满是愧疚,却不敢上前——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灵棚外,村民们都静悄悄的,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白幡的“哗啦”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抽泣声。
曾经说她“晦气”的刘翠花,此刻也红着眼眶,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烧纸,却不敢靠近灵棚;王二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脸上满是懊悔——他想起以前欺负夏大雨的事,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哥……”
不知过了多久,夏听蝉终于发出了一声轻唤,声音沙哑得不像她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遗像上夏大雨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供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哥,你不是说下个月要回来吗?你不是说要吃奶做的红烧肉,要我腌的酸豆角吗?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从起初的哽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没有了往日哭丧时的章法,没有了刻意编排的词句,只有最直白的思念,最痛彻心扉的不舍,像刀子一样割在每个人心上。
“小时候你背我去后山挖药材,我摔了一跤,你背着我跑了三里地去看大夫,自己的脚磨破了都没说疼;分家后,混混来家里抢钱,你挡在我和奶前面,被打得嘴角流血,还笑着说‘没事’;你考上国防大学那天,抱着我转圈,说‘妹,以后哥能让你和奶过上好日子了’……”
她一边哭,一边念着兄妹俩的过往,那些细碎的、温暖的小事,此刻都成了最锋利的刀,把心割得鲜血淋漓。
灵棚里的人都红了眼,有人忍不住抹眼泪,有人别过头去,不敢看夏听蝉悲痛的模样。
夏奶奶看着悲痛欲绝的夏听蝉,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咬着牙没再哭出声——她知道,现在她不能倒下,她得为听蝉打算。
眼泪流啊流,流不尽。
过往的一幕幕,他们互相扶持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还以为日子还长,以后还可以再见许多面,没想到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一想到这,夏听蝉心如刀绞。
丁远泽站在一旁,看着悲痛欲绝的夏听蝉和夏奶奶,心里充满了愧疚。
他知道,他这一辈子,都欠夏家一条命,都欠夏大雨一份恩情。
送走最后一波吊唁的人,夏奶奶把丁远泽叫进了堂屋。
夏听蝉坐在角落,头埋在膝盖上,还没从悲痛中缓过来。
丁远泽看着老人憔悴的脸,心里满是愧疚,刚要开口说些安慰的话,就被夏奶奶的话打断了。
“丁同志,”夏奶奶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大雨是为你死的,这条命,你得还。”
丁远泽一怔,连忙说:“老人家,您放心,我会一辈子照顾您和听蝉,就像照顾我自己的亲人一样,无论你们有什么需求,我都……”
“我不要你的照顾,”夏奶奶打断他,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夏听蝉身上,“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听蝉还年轻,性子烈,没了大雨这个靠山,以后我走了,她一个姑娘家,在村里难免受欺负。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娶听蝉,给她一个名分,让她以后有个依靠,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
夏听蝉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指着丁远泽骂道:“奶!你疯了吗?我死也不会嫁给他!是他害死我哥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她说着就冲上去,抓起桌上的茶杯朝丁远泽砸过去。
丁远泽下意识地躲了一下,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夏听蝉还想扑上去,却被夏奶奶死死拉住。
“听蝉!你别闹!”夏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你恨他,可恨能当饭吃吗?能让你以后不受欺负吗?我老了,护不了你一辈子!丁同志是个好人,有担当,你嫁给他,以后谁还敢欺负你?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你必须听我的!”
夏听蝉挣扎着,眼泪掉得更凶:“我不要依靠!我宁愿一辈子一个人,也不会嫁给他!他是杀我哥的凶手,我看到他就恶心!”
丁远泽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夏听蝉恨他,也明白这门婚事对她来说有多委屈。
可他更清楚,夏奶奶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夏家的两个伯父伯母看起来都不是值得信赖的,夏听蝉一个姑娘家,就算现在日子好过,等老人不在了,难免会被人欺负。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老人家,听蝉同志,我答应这门婚事。”
“你闭嘴!”夏听蝉嘶吼着,“谁要你答应?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丁远泽没有理会她的咒骂,只是看着夏奶奶,郑重地说:“老人家,您放心,我会好好待听蝉,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等处理完手上的事,我就回来办婚事。”
夏奶奶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把眼泪:“好,好,丁同志,我信你。”
从那天起,夏听蝉就像变了个人。
丁远泽每次来看她们,她都像见了仇人一样,要么躲在屋里不出来,要么就冲上去又打又骂。
有一次,丁远泽带来了几件新衣服给她,她接过衣服就扔在地上,还踩了几脚,骂道:“别用你的脏东西玷污我的东西!我哥的命,你用几件衣服就想抵消吗?”
丁远泽从不生气,只是默默地把衣服捡起来,洗干净,叠好放在她的床头。
他知道,夏听蝉的怨恨需要时间化解,他能做的,只有慢慢等,用行动证明自己的诚意。
夏东很快就知道了这门婚事。
他先是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看夏奶奶,假惺惺地嘘寒问暖,话里话外却都在打听丁远泽的身份和家境。
“奶,丁同志看着是个有出息的人,听蝉能嫁给他,也是她的福气,”夏东坐在椅子上,喝着茶,眼睛却瞟着屋里的摆设,“你看你这房子,又大又亮,听蝉嫁过去后,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孤单,不如……”
夏奶奶打断他:“我这房子,是听蝉和大雨一砖一瓦盖起来的,跟你没关系。你要是真心为听蝉好,就别在这说这些没用的话。”
夏东碰了一鼻子灰,却没气馁。
过了几天,他又来家里,正好碰到丁远泽被夏听蝉追着打。
他赶紧上前拉住夏听蝉,摆出长辈的架子:“听蝉!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丁同志是好意来看你和奶,你怎么能对他又打又骂?大雨已经走了,人死不能复生,你总不能一直活在怨恨里吧?丁同志愿意娶你,是你的福气,你得懂得珍惜!”
夏听蝉甩开他的手,冷冷地说:“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少在这里假好心!”
夏东脸上有点挂不住,却还是笑着说:“我这不是为你好吗?你一个姑娘家,以后总得有个依靠。丁同志有身份有地位,你嫁给他,以后咱们夏家也能跟着沾光。你要是再这么闹下去,把丁同志惹生气了,后悔的还是你自己。”
他嘴上说着为夏听蝉好,心里却打着自己的算盘——他早就盯上了夏家的新楼,想着等夏奶奶不在了,夏听蝉又嫁给丁远泽去了北京,这房子自然就成了他的。
到时候,他不仅能住上大房子,还能借着丁远泽的关系,在村里更有面子。
夏奶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她知道夏东的心思,却没点破,只是在夏东走后,对夏听蝉说:“听蝉,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这房子都是你的,谁也别想抢走。夏东那个人,没安好心,以后少跟他来往。”
夏听蝉点了点头,心里却更加烦躁。
她恨丁远泽,恨他害死了哥哥,也恨这门被强行安排的婚事。
可她也知道,奶奶是为了她好,她不能让奶奶失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丁远泽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不再只是送东西,而是会帮着夏奶奶干些农活,帮着夏听蝉整理做斋用的东西。
有一次,夏听蝉去邻村做斋,回来的时候下起了大雨,她被困在半路,是丁远泽冒着大雨骑着自行车去接她。
路上,自行车爆了胎,丁远泽就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了家。
夏听蝉趴在他的背上,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和汗水的味道。
她心里有了一丝动摇,可一想到哥哥,又把那点动摇压了下去——这个人,是害死哥哥的凶手,她不能原谅他。
丁远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却没有急着逼她。他只是像往常一样,默默地照顾着她和奶奶,用行动一点点融化她心里的坚冰。
夏东看着丁远泽和夏听蝉的关系慢慢缓和,心里越来越急。
他开始在村里散布谣言,说夏听蝉忘恩负义,为了攀高枝,早就忘了哥哥是怎么死的;还说夏家的房子本来就该是他的,是夏听蝉用不正当的手段抢了过去。
村里有些人听了谣言,开始对夏听蝉指指点点。
夏听蝉气得浑身发抖,想去跟夏东理论,却被丁远泽拦住了。
“别去,”丁远泽说,“跟他理论没用,只会让他更得意。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没过几天,丁远泽就带着几个警卫员,找到了夏东。
他没有跟夏东争吵,只是把夏东在村里散布谣言、觊觎夏家房子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村里的书记和干部。
夏东被说得面红耳赤,再也不敢在村里胡说八道。
夏听蝉看着丁远泽为自己出头,心里的坚冰又融化了一点。
她开始慢慢接受丁远泽的存在,虽然还是不怎么跟他说话,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又打又骂。
夏奶奶看在眼里,心里很是欣慰。
她知道,假以时日,听蝉一定能放下怨恨,接受丁远泽。
而她唯一的心愿,就是能看到听蝉安安稳稳地嫁人生子,过上幸福的日子,这样她才能对得起大雨的在天之灵。
槐树下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夏听蝉坐在院子里,看着丁远泽帮奶奶修理坏掉的椅子,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彻底原谅丁远泽,但她知道,奶奶的心意,她不能辜负,哥哥的期望,她也不能忘记。
这天夜里,夏听蝉枕着夏大雨送的雪花膏,迷迷糊糊坠入梦乡。
梦里没有灵棚的白幡,只有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蝉鸣声声里,夏大雨穿着高中时的白衬衫,正蹲在树下帮她捡掉在地上的唢呐。
“哥!”夏听蝉冲过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这次没有落空,他的袖子还是带着皂角的清香味,和从前一样。
夏大雨抬头笑,眼里亮着光:“妹,你这唢呐又没拿稳,以后做斋可得当心些。”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的温度暖得她鼻子发酸。
“你怎么才来看我?”夏听蝉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他们说你走了,我不信……丁远泽他……”
话没说完,就被夏大雨打断。
他拉着她坐在槐树下,声音轻却坚定:“妹,别恨他。那天的事,是我自己选的——我是军人,保护战友、完成任务,本就是该做的。丁远泽是个好人,他会护着你和奶,你别总把自己困在怨恨里。”
夏听蝉咬着唇摇头:“我不想嫁他,我只要你回来……”
“傻丫头。”夏大雨揉了揉她的头,指了指院角刚冒芽的菜畦,“你看,春天到了就该播种,日子也得往前过。哥在天上看着呢,你要是总哭,总记恨,哥会心疼的。”
他顿了顿,眼里满是期盼:“好好过日子,替哥多看看这好日子,好不好?”
话音刚落,槐树叶突然簌簌作响,夏大雨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夏听蝉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风。
她猛地惊醒,窗外的月光正落在枕边的钢笔上,泪痕在枕巾上洇出浅淡的印子。
她摸了摸雪花膏,轻声说:“哥,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的,不叫你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