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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潮满天下(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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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运烛将她衣袖放下,一张脸无波无澜:“可能是林师妹手劲有些大,阿魄虽是剑修,平常亦课业勤勤,只是天生不太受力,稍稍使劲落在皮肤上便很明显,林师妹可得稍加留心。”

苏魄觉得奇怪:他怎么知道我皮肤稍微受点力便泛红,也许是平常练剑时被他瞧见。

话音刚落,岳上阳长老那里腾起烟气,众人看去,只见纸鹤置于他掌心,飘渺的云气在他掌中萦绕,似乎他掌间另辟出了个世外仙境,纸鹤先是左右颤悠,接着漂浮在他掌上一寸之处,叠得尖尖的喙处冒起金光,传出岳上观颇具威严的嗓音:“何事?”

岳上阳开口将来龙去脉一一道来,他叙述详实,而岳上观又在那头不置一词,苏魄觉得有些无聊,无聊时就开始左看右看,自然就注意到林宛杏在一旁低头抹泪,小声抽泣。

苏魄又觉得她可怜又觉得她活该,周运烛这招她也领略过,怎么能不叫人伤心?更何况林宛杏属意于他。可林宛杏此人愚蠢又高傲,苏魄将喉咙处新鲜涌出的血丝咽了下去,还是先可怜可怜自己吧!

岳上阳话语既毕,可迟迟不见吴掌门到来,纸鹤那儿传来岳上观不耐的询问:“吴掌门还没到吗?”

一时无人敢应声,只周运烛泰然自若地回了句:“宛平师兄去请了,走了约莫有一刻。”

岳上观声音也是不咸不淡:“看来吴掌门老了,腿脚不便。”

此言既出,潮满宫几人脸色登时绿了,岳上观拿头见得到殿中景象,可这头却无人能知晓他现在的模样,仗着这点他讲话便不客气了,只见那纸鹤缓缓转向丘毓彰:“丘掌门,你一大早把我们徒弟绑起来打一顿,是出于什么考量?又是谁说苏魄的法诀是阴烛?”

丘毓彰清了清嗓子,说起话来倒也看不出胆怯,只是气焰比方才小了许多:“岳大掌门,这弟子的法诀在他们同辈间也不算秘密,苏小姐姿容不凡,自颇得关注,大家口耳相传,便也知道了。”

苏魄在心中吐槽:这下倒是知道我姓甚名谁了!

“此事是我们冲动。但岳大掌门也是知道月阜最近麻烦事颇多,又有乡闾老叟在民间兴风作浪,我们今早一看到海神庙被毁,法诀的痕迹潮满宫内也无人对得上,能习得阴烛的人又鲜少,这才寻到苏姑娘那儿去。”

“我倒不这么觉得。”纸鹤上金光大盛,外溢的威压令潮满宫几人两股战战,林宛杏更是承受不住,咚一声跪在地上,岳上观话音骤然高起:“今日如若不是运烛及时带着上阳长老赶到,我看你们势必要把苏魄带回去严刑逼供,屈打成招,现在玉露减产这顶高帽恐怕已经扣到飞云宗头上。”

丘毓彰面色苍白,两手紧抓衣带,上面的丝线都被指甲抽了下来,她连开口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傅长老亦是满头冷汗,这下怎么可能不明白岳上观的意思?连忙摆着手打圆场:“岳大掌门,此言差矣!丘长老求证心切,但绝非奸邪之人,更何况运烛公子在此,哪敢胡乱将罪责安到飞云宗头上?”

傅长老又朝丘毓彰焦急地劝解道:“丘长老,这下误会大了,您倒是说句话!咱们把误会说清,此番请飞云宗来不就是要查明此事,上阳的徒弟年纪尚浅,也不识得其中利害,咱们是不是先自行调查,何必急惶惶把人抓来?”

丘毓彰只紧咬着嘴不答话。僵持之际,张宛平终于带着吴掌门赶来,岳上观有些不客气地问道:“老吴,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苏魄好奇地抬眼看向吴掌门,对方的目光恰也从她这儿略过,吴掌门瞳色发灰,脸颊两侧板结着两竖纵深的皱纹,右手紧握成拳搁在腰前,样子甚是愠怒,瞧了她与周运烛一眼后,开口道:“近期忙于筹备七月大祀,昨日方从长壬归月阜,吴某也是才得知此事。驭下不力,让友宗见笑了。”

吴长老瞥了眼丘毓彰,她视线回避,不敢与之相视,吴掌门微微摇头:“宛平,你说的阴烛踪迹在哪?”

张宛平走至祭台前,将手放在桌面:“回掌门,清晨此桌面与神像的残缺处均有法诀痕迹残留,只是日出后阴烛散得快,徒儿慌忙之际行事有疏,未封门阻挡日光,待赶来时痕迹已散。”

吴掌门正言厉色道:“邱长老,你也不记得阴烛踪迹见光即散了吗?”

“此事的确是忙中出错,可我所言非虚。”丘毓彰回头瞪着苏魄:“此阴烛色泽奇特,白而透,触之极寒,潮满宫断无弟子能施此诀。”

“这...”傅长老提议:“让上阳的徒弟现在当着掌门的面施诀不就成了吗?”

此话一出,丘毓彰与吴掌门相视一眼,丘毓彰脸色阴沉,右手拨弄着腰间珠串,此时吴掌门态度突变,强硬道:“岳大掌门,毁坏神像性质极其恶劣,且海神庙关乎本宗根基,此事本门必将彻查到底,还请贵宗配合。”

握着苏魄上臂的手忽得收紧,她抬头看向旁人,周运烛微微上挑的眼尾与眉骨间连着道淡灰色线,他半掩双目,遮起眼中流光,难辨其中晦明。苏魄拍了拍他的手背,周运烛有些诧异地朝她看来,见苏魄眼中无畏无惧,他轻轻叹了口气。

苏魄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她初生牛犊不怕虎,想她根本难以想象潮满宫的手段,但是那又如何?事已至此,无非见招拆招。

岳上观不悦地问道:“你们想怎么审她?”

果不其然,吴掌门回答:“门内有一顶法器,戴之颈上,其人所言为真,法器便散为齑粉,再不得用;其人所言为假,法器便化作荆棘环,脱出要费好一般气力。”

恐怕不是难以脱出,是要取人性命。

岳上观冷笑:“你们要问她什么?”

吴掌门目露精光:“不过是想让令徒说说昨夜之事,令徒所言,吾等必将严守秘密,不会让他人知晓。”

“扑哧”苏魄不惧反笑,好哇,是在这儿等着她呢,明明让她施诀就能简单验证的事情,大费周章对她又是绑又是打,原来根本不是要查是谁毁了海神像,恐怕海神像被毁还是丘毓彰的手笔,目的是要借机查探她昨晚行踪。

丘毓彰从昏迷中醒来后定然去虚境检查过一遍,即使她法诀的踪迹已消,也不能打消她的疑虑,这才出此下策。而吴掌门,一开始或许真以为丘毓彰要查海神像被毁之事,现在也是回过味来了。

苏魄来了精神,掐着嗓子道:“寻常夜晚倒是无妨,只是昨夜待在房中处理了些宗门内务,实在不便告知。”

吴掌门自然不肯罢休:“岳大掌门,飞云宗还不至于让新来的弟子处理宗门机密吧?莫要因无关紧要的袒护伤了两门感情,将苏小姐交给我们,不过半日便可水落石出,到时也不会连累上阳长老与运烛公子。”

苏魄心中暗骂:老东西这是想逼飞云宗与我割席,倒时若让他们得知昨夜之事,我必然是活不成,而毁神像的帽子也会被扣到宗门头上,戚师兄与周师兄就算知晓真相也无处声张。

岳上观本就绝顶聪明,也许不知晓潮满宫的秘辛,但也觉察出此事蹊跷:“看来吴掌门是暗示此事还与上阳、运烛有关。既然此事牵涉众多,不如待吾亲来月阜商讨,只是在此之前,潮满宫不得私自扣留本门弟子。”

吴掌门神色不悦,挥手道:“宛平,去将法器拿来,现在当着岳大掌门的面,我们便将此事厘清,倒时莫要说潮满宫动用私刑,空口污人清白!”

一室静寂,张宛平顿了几秒才应声,拖着步子往门边走去。

苏魄估摸着自己若在此说出真话,潮满宫是定然要她的小命,现今又在他人地界,飞云宗那儿几番权衡利益,恐怕也是要让她当牺牲品来保全岳上阳和周运烛,自己可真只有“畏罪潜逃”这一条活路了。

于是她悄声运气,准备逃亡,忽而觉得有物什缠上她的小腿,抬脚踢了踢,裤管空荡地拍着她的皮肤,苏魄心道或许是紫电法诀遗留的触感。

一炷香后,见张宛平出现在门边,她再不犹豫,调用方才所运之气往左右两手,法诀正要冲破指尖袭上丘吴二人时,左右手却同时被周运烛握住,她有些慌张的看向师兄,只听周运烛绷着脸大声道:“吴掌门!”

这一声失了从容,众人齐齐看向他俩,林宛杏也半撑着身子抬头,此时他们二人双手交握,苏魄回身到一半,侧脸靠在他肩袖的合缝处,右肩又贴着他上下起伏的胸膛。

苏魄在心中默数:三下、两下、一下,周运烛迟迟未接着说话。

此时门外传来熟悉的男声:“吴掌门,许久不见。王某听闻潮满宫遇到棘手之事,便不请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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